帐门的帘被风劈开。
  老周当场变了脸。
  我也看着账册上那个名字,宋义。
  粮官。
  老周咬牙道:“将军,宋义是朝廷派来的押粮官,平日不管军务,只管出入库册。若真是他……”
  若真是他,说明这不是普通贪粮。
  是有人从京城开始,就不想让陆烬和这三千残兵活着。
  陆烬撑着案几站起来。
  他三天未食,刚喝了半碗糊糊,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我眼疾手快扶住他,被他砸的一个趔趄。
  我压低声音:“将军,别逞强。”
  老周已经提刀往外走:“我去拿宋义!”
  “站住。”陆烬道。
  老周脚步一顿。
  陆烬声音低哑:“现在拿他,他只会喊冤。烽火一起,军心已乱,他若反咬一口,说粮草是苏晚动的手,你拦得住全营的刀吗?”
  我今天刚碰过库房,刚剁过肉,刚改过分粮法。
  若宋义这时候跳出来说我糟蹋粮草、暗害将军,外头那些刚喝上一口热糊糊的士兵,未必全信他,可一定会乱。
  乱,就是敌人最想要的。
  果然,帐外很快传来吵嚷声。
  “粮官说库房被夫人翻乱了!”
  “宋大人说她来历不明,不能再让她碰粮!”
  “敌军都到北边了,她还在剁肉磨米,这不是误军吗?”
  我气笑了。
  这内鬼不光手快,嘴也快。
  老周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我宰了他!”
  陆烬没动,只看向我:“你怕吗?”
  我愣了一下。
  怕吗?
  我一个现代外卖员,昨天还在跟客户解释汤洒了能不能赔半价,今天就要在三千残兵面前跟粮官对线。
  对面手里有官印,有账册,有人脉。
  我手里有什么?
  一把剁肉刀,一锅糊糊,还有一身脏兮兮的嫁衣。
  但我更怕饿死。
  更怕刚救起来的一点火气,被人一脚踩回泥里。
  我松开陆烬,端起桌上那碗还没凉透的糊糊。
  “你怕了?先吃饭吧。”
  陆烬:“……”
  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等会儿你要是晕了,我还得多背一个差评。”
  陆烬垂眸,竟真舀了一口。
  我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火把摇晃,风雪卷着人声,几十个士兵围在库房前。
  宋义站在人群中,穿着整齐官袍,身材微胖,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指着我,声音拔得很高。
  “诸位看清楚!这女人刚入营一日,便擅开库房,乱剁军肉,乱磨军米。如今敌军压境,她不备战,反倒把军粮糟蹋成一锅猪食!她到底是来嫁将军,还是来送我等上路?”
  人群一阵骚动。
  “王伙夫,你说!她是不是擅自碰了粮?”
  所有目光落到王叔身上。
  他还没开口,人群里一个年轻小兵忽然晃了晃,砰地跪倒在雪地里。
  “二狗!”
  又是他。
  这孩子白天刚被我喂醒,晚上又撑不住了。
  宋义立刻后退一步:“看!这就是她做的饭!吃坏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火气直接顶到头顶。
  我冲过去摸二狗的脉,又按了按他胃腹。
  不是吃坏。
  是饿太久,刚缓过来,又被风雪一冻,气血接不上。
  我抬头吼:“热汤!米糊!加盐!”
  王叔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就跑。
  宋义还在喊:“不许给她!谁敢再吃她做的东西,出了事谁担?”
  我站起来,抄起地上的空碗,狠狠砸向他身上的甲胄。
  瓷片四溅。
  所有人都静了。
  我盯着宋义,一字一句道:“你担过吗?”
  宋义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粮账上二十扇冻肉,库里只剩十扇。粮账上十日口粮,实际只够三日。肉里藏敌军断箭,米袋底全是潮霉。”
  我指着他,“你管粮,你验粮,你押印!可是现在有人饿晕了,你第一句不是救人,是不许救!”
  风雪呼啸。
  我声音发抖:“宋大人,我问你,这三千人的命,在你账上算几斤几两?”
  宋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怒道:“妖言惑众!来人,把她拿下!”
  没人动。
  “谁敢——”
  一道沙哑却冷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
  陆烬披着黑氅一步一步走来,老周跟在身侧,手扶刀柄。
  全营跪倒一片。
  “将军!”
  陆烬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宋义脸上。
  “从今日起,粮仓、厨房、军中一应口粮调配,皆由夫人接管。”
  宋义脸色惨白:“将军!她一介妇人,怎能……”
  陆烬打断他。
  “她能让本将吃饭。”
  满营死寂。
  他又看向雪地里被王叔喂下热糊糊、渐渐缓过气来的二狗。
  “也能让他们活。”
  我心口猛地一震。
  陆烬看着宋义,声音更冷。
  “至于你,交出钥匙,账册封存。敌军未退前,你留在营中,寸步不得离。”
  宋义额头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北边忽然传来第二声号角。
  比方才更近。
  巡兵连滚带爬冲进营门。
  “将军!敌军前锋已过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