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那只青瓷瓶。
许建业伸出手:“好,这枚益寿丹我收下。”
许志平看到父亲想通了,内心才松了一口气。
作为人子,他自然希望父亲还能多活几年。
周承恩看了许建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许建业突然握着萧逸的手:“你师父当年给我治病,我欠他一顿饭,他没吃上。今天你替他来,这顿饭你总得吃吧?”
周承恩在旁边听到这话,放下茶杯来了一句:“老许,你这顿谢客饭请得可够会挑时候啊。这不是抢了我的客人吗?这可不厚道啊。”
他语气却没有责怪,更多是好朋友之间开的玩笑。
“废话。”许建业白了周承恩一眼,“人家把我从鬼门关拉出来,我请他吃顿饭,天经地义。”
他转头看向萧逸:“你今晚还有别的安排没有?”
萧逸想了想,说了一句:“今晚没有安排。”
“那就留下吃饭。”许建业对着儿子吩咐,“志平,你跟厨房说一声,多做两个菜。”
“好。”
许志平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老,我先给您针灸一下,疏通经络,再服用益寿丹,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萧逸从口袋里拿出针囊,在一旁的桌子上展开。
“那就麻烦你了。”
许建业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搭在毯子上的手又往里收了收,调整了一个更便于施针的姿势。
“许老,麻烦您脱掉上衣。”
他拈起其中一根,站在许建业的左侧。
许建业点点头,缓缓解开扣子,脱掉上衣。
当深灰色的上衣滑落时,露出那具曾经撑起过阵地和战线的瘦削的身体,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似乎是岁月和战火书写过的痕迹。
左肩下方有一处圆形的凹陷,泛着一种陈旧的光泽,那是弹片留下的印记。
右肋处有一道长约半寸的旧疤,颜色已经褪成了和周围皮肤相近的浅褐色,但边缘依然清晰。
后背左侧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更长的疤痕,从肩头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腰部上方。
最致命的是心脏边上的刀口,当时只差一寸就能够要了许建业的命。
“许老,等会下针可能有点刺痛,您忍着一点。”
萧逸拈起手中的金针,准备好下针。
“来吧,我这副老骨头连枪子都吃过,这点痛算什么?”
许建业笑了笑。
萧逸没有再说话,手指在那几处旧伤疤之间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然后落下第一针。
许建业的肩膀一颤,随即又松开了。
萧逸下针的动作行云流水,落针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利落,没有多余的调整。
他的手指在针尾依次弹过时,金针发出几声极细的颤鸣,犹如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
许建业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后背的旧伤疤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薄光。那些凹陷、疤痕和子弹留下的印记,在那层光线里变得更加清晰,像是一幅被仔细保存了很久的旧地图,每一条线都写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故事。
周承恩目光落在老友后背那道从肩头蜿蜒到腰部的长疤上,手指在身侧握了又松,没有出声。
他比谁都清楚那条伤疤的来历——当初许建业为了救他,被倭寇砍了一刀留下的。
萧逸将第十三根金针刺入命门穴时,许建业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师父当年扎我的时候,也扎过这个位置。”
萧逸回应道:“师父说过,旧伤积久了,病根会从这里开始往下沉。先把这里的气血引上来,剩下的事情才好办。”
许建业没有再问。他闭着眼睛,呼吸比方才平缓了一些,像是在慢慢适应体内那股正在重新流动的东西。
萧逸没有急着收针,目光落在那些金针排列的弧线上,偶尔在针尾处轻轻拨一下,调整极细微的角度。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每一次拨动,许建业的呼吸都会随之发生变化。
许建业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被堵塞了很久的通道,正在缓缓地重新打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后,萧逸开始收针。他依次拔出那些金针,每拔出一根就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在针孔处按一下。
棉布上没有血迹,只有一层淡淡的湿气。
当最后一根金针被拔出来的时候,许建业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放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分明,但皮肤上已经泛出淡淡的血色。
“萧逸,我感觉身体好多了。”许建业抬头看着萧逸,“那种……就好像是有一股热流在走的感觉,很久以前有过,后来慢慢淡了,几乎忘了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当初活阎罗给自己治疗的时候,曾经出现过这样的感觉。
“许老,那是气血重新走通的迹象。等您服下益寿丹,重焕生机,病才算治好。”
萧逸笑了笑。许建业的身体保养得不错,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生机不足了。
许建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逸将瓷瓶中的益寿丹倒出,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把益寿丹递给了许建业,药香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透着一种难言的余韵。
许建业的目光落在萧逸掌心那枚淡青色的药丸上,没有立刻接。
“看来我这副骨头还能用,就是油不够了。等油加满了,还能再跑一段。”
萧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许建业没有丝毫犹豫,把那枚丹药放进口中,轻轻合上嘴,没有用水送服,就那么含在舌下,等着它慢慢化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许建业的变化。
许志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回来了,站在门框边没有进来。
叶芊雪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目光在萧逸和许建业身上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