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的竹条停在半空。
  “好像是……黄金百两。”
  屋里骤然安静。
  他们一起看向我,目光贪婪,甚至看着我的表情都带着一些爱意。
  那目光不像在看女儿,倒像看一只装满金子的箱子。
  养父一把扯住我,扒开左肩反复查看。粗糙的手指擦过胎记,疼得我直缩。
  “七月初七,月牙胎记,又是个哑巴,全对上了!”
  “这死丫头到咱们家也有五年了!”
  养母眼睛发亮,却很快压低声音:“这死丫头还能值黄金百两?要不咱把她送去,我可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蠢!”养父瞪她,“银子拿到了,她家里人若问这些年怎么养的,你怎么说?她这一身伤,还有那条被药烧坏的嗓子,哪个瞧不见?”
  我喉咙忽然又疼起来。
  那碗滚烫的药灌进嘴里时,养兄死死捏着我的下巴。药毒像火一样烧穿喉咙,我疼得在地上打滚,他们却只顾着看养兄喝了药会不会出事。
  原来,他们也知道是自己害哑了我。
  养母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里屋的帘子一掀,周玉娇走出来。她嘴里还嚼着我没吃过的糖,含糊道:“让她回来干什么?把赏银给我买首饰不好吗?”
  养父盯着她,忽然笑了。
  “谁说要把小哑巴送过去了?”
  当晚,他们第一次给了我一只白面馒头。
  养母坐在我面前,笑得格外温柔:“小哑巴,吃吧。吃完告诉娘,你小时候还记得什么。”
  我不敢碰。
  从前偷捡一粒米,我都要挨打。这样白的馒头,怎么会轮到我?
  养兄把馒头塞进我手里,恶狠狠道:“问你什么就写什么!”
  我只好用树枝在地上写。
  我记得一座很大的院子。
  记得一个女人抱着我,叫我蘅儿。
  记得金色的帐子,还有一只刻着小鸟的香炉。
  更早的,我想不起来了。
  养父把我写下的字抄走,又问:“你亲娘长什么样?”
  我摇头。
  养母立刻给了我一巴掌:“白吃馒头的废物,再想!”
  我捂着脸,拼命回忆,只想起一双很温柔的手。每次我哭,那双手都会替我擦眼泪。
  我把这句话写下来。
  周玉娇站在旁边,一遍遍背。
  “我叫蘅儿,住在大院子里,娘会替我擦眼泪……”
  有些字我不会写,我就在地上画圈。
  她背错一个字,养母便耐心教她。
  我画一个圈,养兄就在我背上踹一脚。
  第二天,养父从镇上买回一盒药膏。养母把周玉娇按在凳子上,用细针划破她的左肩,再将药膏抹上去。
  周玉娇疼得大哭。
  养母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吹一边哄:“娇娇忍忍。等疤长好,你就是京城的千金小姐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捧着冷掉的半个馒头。
  原来姐姐疼一下,会有人抱。
  我被烧坏喉咙时,却只换来一句“我真是白养你了,我就该掐死你,死赔钱货。”。
  几日后,周玉娇肩上果然多了一弯月牙。
  她换上新衣,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得意地说:“小哑巴,我马上就要去京城享福了。那户人家找的女儿是我,不是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补丁的衣裳。
  是啊,怎么可能是我。
  可当天夜里,我去柴房抱柴,却听见养父在门后低声说:
  “玉娇冒名领赏以后,立刻把真的卖掉。”
  养母问:“卖去哪儿?”
  养父冷笑一声。
  “越远越好。最好让她这辈子都回不来。如果卖不掉,就……”
  我没听到后面的话,我也没敢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