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刚舒展开的眉头,又压了下来。
  “每日四个时辰?”
  礼官低头道:“公主流落民间多年,礼仪有所缺失,更该勤加练习。依祖制,站、行、坐、拜皆有规矩,不可懈怠。”
  我望着那摞宫规。
  父皇说过,宫里不以饭量选公主。
  难道还要以会不会行礼来选?
  若学不会,我还能是他们家的女儿吗?
  我赶紧拿起最上面一本,双手一沉,险些砸到脚。
  父皇抽走宫规。
  “太重。”
  礼官忙道:“陛下,这只是第一册。”
  父皇的脸更沉了。
  第二日,礼仪课还是开了。
  只是四个时辰被父皇砍成了半个时辰,十几本宫规也只剩下一张纸。
  教我的女先生姓温,说话很轻。
  她先教我行礼。
  双手交叠,屈膝,低头,再慢慢起身。
  我看了一遍,觉得不难。
  可父皇和母后都坐在前面看着。
  礼官也站在旁边。
  我越想做好,手脚越不听使唤。
  左脚往前,右脚却踩住裙角。我刚屈膝,整个人便朝地上栽去。
  母后惊呼出声。
  父皇一步冲过来,将我捞进怀里。
  我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虽不疼,却吓得脸色发白。
  我又做错了。
  我赶紧站好,还想重新来。
  父皇却直接抱起我。
  “不学了。”
  礼官大惊:“陛下,礼不可废!”
  父皇指着我的裙角:“这条礼会摔人。”
  “是殿下尚未熟练,多练几次便好。”
  “删掉。”
  礼官呆住。
  “行礼怎能删?”
  父皇面无表情:“那就改。以后蘅儿见朕与皇后,不必行礼。”
  礼官急得额头冒汗:“可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父皇看他一眼。
  礼官立刻没了声音。
  我趴在父皇肩上,悄悄探出头。
  原来父皇的严肃不只吓人。
  有时也很好用。
  温先生换了一项,教我端坐。
  我刚坐直,礼官便道:“肩不可斜,手不可乱,目不可游移。”
  我立刻僵住。
  鼻尖忽然有些痒。
  我不敢挠。
  越忍越痒,最后打了个喷嚏,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来。
  父皇再次伸手接住我。
  他转头看向礼官。
  礼官脸色一白:“这一条……也可以改。”
  接下来,走路不能太快,改了。
  吃饭不能出声,改了。
  见到长辈必须先请安,也改了。
  一张纸最后只剩四个字。
  随她喜欢。
  礼官捧着那张纸,眼神都空了。
  第三日,他抱来新写的宫规。
  我一看见他,立刻躲到父皇身后。
  父皇挺直腰背,沉声道:“今日公主身体不适。”
  我从他袖边探出脑袋,对礼官点头。
  对。
  我不适。
  礼官看看面色红润的我,又看看神情威严的父皇,只得告退。
  人一走,我和父皇同时松了口气。
  母后站在门外,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装病,一个包庇。”
  父皇若无其事地拿起奏折。
  我低头摆弄食匣,假装没听见。
  母后走进来,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宫规可以慢慢学,但不能总逃。”
  我赶紧躲到父皇另一边。
  父皇咳了一声。
  看见桌边还放着昨日的空药碗,他又硬生生忍住。
  “她年纪还小。”
  “那陛下打算护到她多大?”
  父皇没有犹豫。
  “一辈子。”
  我怔怔抬头。
  父皇仍看着奏折,耳根却有些红。
  母后也没再说什么,只笑着替我理好衣领。
  就在这时,太医匆匆赶来。
  他替我诊了脉,又仔细检查喉咙,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陛下,娘娘,殿下并非天生失语。”
  父皇猛然放下奏折。
  太医跪地道:
  “若以药浴、针灸和吐息之法调养,殿下的声音,或许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