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的手猛地收紧。
  父皇盯着太医:“或许?”
  太医额头冒汗:“殿下喉间灼伤多年,不可操之过急。短则一年,长则两年,才有望开口。”
  两年。
  我摸着喉咙。
  这点时间不算长。
  从前挨饿的日子,每一天都很长。我也一天天熬过来了。
  母后却蹲到我面前:“蘅儿,不治也没关系。你写字,我们一样看得懂。”
  父皇也道:“不必勉强。”
  我看看他们,点了点头。
  我要治。
  第一次药浴,整座偏殿都是苦味。
  我泡在木桶里,觉得自己像一碗药汤。
  针灸时,我看见银针,还是吓得往后缩。
  太医立刻停手。
  父皇坐到我身边,将手臂放在桌上。
  “先扎朕。”
  太医不敢。
  父皇看他一眼。
  针便扎下去了。
  父皇面不改色。
  我仔细看了半天,确认不会死人,才慢慢伸出手。
  针落下时,只像蚂蚁轻轻咬了一口。
  我松了口气。
  父皇也松了口气。
  太医却看着他手臂上的针,小声道:“陛下,您这几针还要留一刻钟。”
  父皇的脸僵了。
  母后转过身,肩膀抖个不停。
  最难的是喝药。
  黑漆漆的药汁又苦又涩,我闻一下,胃里便翻腾。
  第一口刚咽下去,我就捂住嘴。
  父皇立即端来另一碗。
  “朕陪你喝。”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动。
  我看呆了。
  父皇果然厉害。
  我只好学着他,把剩下的药一点点咽下去。
  喝完后,母后给了我一颗蜜饯,却没给父皇。
  我觉得不公平,便把蜜饯掰成两半。
  父皇接过时,母后的神情有些古怪。
  第二日喝药,父皇仍旧陪我。
  第三日也是。
  我渐渐发现不对。
  我的药闻着便苦,他那碗却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趁父皇不注意,我伸出手指,在他碗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甜的。
  还是梨汤。
  父皇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母后当场笑出了声。
  “陛下不是喝得很好吗?怎么不喝了?”
  父皇沉默片刻,将梨汤一饮而尽。
  “药在心中,味道并不重要。”
  我盯着他。
  骗子。
  父皇轻咳:“朕是怕你一个人喝药难受。”
  我拿起笔:
  那你为何每次都装得很苦?
  父皇答不出来。
  我又写:
  还骗走我三块蜜饯。
  “朕还你六块。”
  我摇头。
  九块。
  父皇看着我趁机加价,终于意识到,我已经不是那个连糕点都不敢多拿的孩子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九块。”
  从那以后,父皇的梨汤也被换成了真药。
  他只喝了一口,脸色便变了。
  母后温柔地问:“陛下,药在心中?”
  父皇闭着眼,把整碗喝光。
  当天,他送了我一整盒蜜饯,条件是此事不许传出去。
  我抱着盒子点头。
  转身便写给了母后看。
  父皇的威严,在我们母女面前彻底没了。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发出极轻的气音。
  声音沙哑,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
  母后第一次听见时,眼圈立刻红了。
  她怕我有压力,很快转身擦掉眼泪。
  “今日就到这里,不练了。”
  我却拉住她的手。
  这些日子,我每天按时喝药,忍着针,也一遍遍练习吐息。
  不是为了变成一个更好的公主。
  也不是怕自己不会说话,便被爹娘嫌弃。
  我只是有两个字,想亲口说给她听。
  我张开嘴。
  喉间发疼,只挤出一个模糊的音。
  母后立刻摇头:“别急,娘等得起。”
  我说不出来,只能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
  我想学说话。
  母后的眼泪落下来。
  我又写:
  我想叫你娘。
  她猛地将我抱进怀里,哭得全身发抖。
  父皇站在门外,眼眶通红,却没有进来。
  许久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当晚,我的小食匣里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父皇亲手写的一句话:
  叫娘可以。
  但学会以后,也要叫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