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与娘娘,大约无药可救了。”
太医一语成谶。
此后一年,只要我开口,父皇母后的原则便撑不过三息。
不过,我渐渐不再用那几个称呼逃课,也不再故意少喝药。
因为我发现,父皇被我叫得高兴时,会把最重要的奏折推开。
母后听见我喊她,哪怕已经走出殿门,也会立刻回来。
他们不是喜欢那两个称呼。
他们只是等得太久。
我不舍得再骗他们了。
整整两年后,太医最后一次检查我的喉咙。
父皇在殿中来回踱步。
母后看似镇定,手中的茶却一口没喝。
太医收回手,笑着跪下。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殿下喉间旧伤已经痊愈,往后只要不大喊,不会再有妨碍。”
母后的茶盏落在桌上。
父皇停住脚,第一句话却是:“当真?”
太医连忙保证:“臣不敢妄言。”
两人一起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们。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我张开嘴,喉间没有灼痛,也没有破碎的气音。
“父皇。”
声音清晰落下。
父皇的眼睛红了。
我又转向母后。
“母后。”
母后捂住嘴,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她走过来抱住我,却不敢哭出声,像是怕盖住我的声音。
父皇在旁边等了半天。
“还有呢?”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这些年,我写过无数遍自己的名字,却从未完整说过。
我站直身子,一字一句开口。
“我叫周筝蘅。”
父皇呼吸一滞。
我指着纸上的字,认真解释:“大周的周,筝乐的筝,杜蘅的蘅。”
这是父皇母后给我的名字。
不是小哑巴。
不是赔钱货。
也不是可以被人冒领、买卖的无名丫头。
我是周筝蘅。
父皇转过脸,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拉住他的衣袖。
“父皇哭了?”
“没有。”
“可你的眼睛红了。”
“风大。”
我走到窗边,将窗子全部关严,又伸手试了试。
殿内一丝风也没有。
“现在没有风了。”
父皇:“……”
母后伏在我肩上,笑得眼泪更多了。
我又认真看向父皇:“还红。”
父皇拿我没办法,只得蹲下来,将我和母后一起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蘅儿,再说一遍名字。”
“周筝蘅。”
“再说一遍。”
“周筝蘅。”
他听了许多遍,仍嫌不够。
午膳时,父皇命人摆了一大桌菜。
还是一百零八道。
我坐下后没有立刻动筷,先数了数,又看向父皇。
他神情一僵,显然也想起我第一次用膳时险些噎住。
“只是庆贺,不用吃完。”
我点头,夹了喜欢的鱼,又喝了半碗汤。
宫人送来桂花糕。
我吃了一块,没有藏进衣袖。
第二块也没藏。
用完膳,我放下筷子,空着手站起来。
父皇盯着我的袖口。
母后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眼中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
“父皇,母后。”
他们同时应声:“在。”
我笑起来。
“我今日没有藏糕点。”
母后眼里又有了泪光。
父皇问:“不喜欢了?”
“喜欢。”
我看向桌上剩余的桂花糕。
从前的我总想藏起来。
藏在袖里,藏在食匣里,藏在枕下。
因为今日有,明日未必有。
眼前的人也是一样。我曾经不敢碰,不敢叫,连做梦都怕他们会把我卖掉。
可如今,我已经不怕了。
“我知道明日还有。”
我跑回来,一手牵住父皇,一手牵住母后。
“你们也还会在。”
父皇低下头,握紧我的手。
母后笑着落泪。
“对。”
“明日有,往后日日都有。”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他们会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