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01/22·周三·15:10·益民小区5栋502·阴转小雪’
  钥匙响了。跟前两天一样的咔嗒声。
  门推开,灌进来的寒气比昨天更湿冷,有股要下雪的意思。
  今天她来得比昨天早一点,三点出头。
  帆布鞋踩塌鞋跟踢在门口,羽绒服脱了搭沙发扶手,跟前两天一样。
  但声音不一样了。
  “有没有感冒药。”
  她的嗓子哑了。
  昨天下小雨走的,骑电动车回去肯定淋了。
  今天过来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说话声音像砂纸蹭过嗓子眼。
  不打喷嚏,但鼻音很重,隔一会儿吸一下鼻子,嗤嗤的。
  “药箱在书桌下面柜子里。”我指了一下。
  她蹲下来翻柜子。
  拉开柜门,里面蓝色塑料药盒。
  打开翻了翻,碘伏棉签创可贴体温计都有,感冒药没了,只剩一个撕了半截铝皮的空板。
  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没有了。你用完了也不补?”还是那语气,不等我回。
  她站起来,又去翻我右边抽屉。第一格,文具杂物。第二格,拉开时手停了。
  手指拨开创可贴和零钱,碰到底层的东西。
  我没回头。代码第二百五十七行有bug,正在排查。键盘噼里啪啦响。听见她在翻抽屉,没在意。她翻习惯了,翻完放回去就行。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轻很多。
  然后是安静。
  敲了几分钟。回头,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A6黑皮本子,铜锁扣。
  我的手指从键盘上弹开了。
  “你翻我什么东西。”声音压着。语气跟之前一样,嫌弃。手没有抖。
  “找感冒药。”她低头看着本子,没看我。“这什么?”
  “一个本子。”
  “上锁了。”
  “嗯。”
  她的右手拇指搁在锁扣上。四位密码锁,拨盘,四个小铜轮。没看我,盯着那四个轮。拇指轻轻拨了一下。
  我站起来。“给我。”
  “等一下。”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赌气,不是撒娇。是一种很稳的安静,像她决定做一件事时的那种。
  她试了第一组数字。
  拇指拨动四个铜轮:0、7、1、6。
  七月十六,沈阿姨生日。
  她从小隔壁长大,每年这天我妈生日她都来吃蛋糕。
  她记得。
  锁没开。
  第二组。0、4、0、3。四月三号。我的生日。
  没开。
  她停了两秒,拇指顿住。然后拨了第三组:6、1、7、0。
  倒过来了。沈阿姨的生日倒着写。
  咔。
  铜锁扣弹开了。
  我站在一步远的地方。胃缩了一下。不是疼,是胃里像被攥住,一直顶到喉咙。
  她翻开了本子。
  第一页。上方用黑色中性笔写着日期:“2024/07/15”。下面是一个数字:
  “剩余生命:1826”。
  她翻到第二页。2024/07/16.1825。
  第三页。2024/07/17.1824。
  她快速翻。手指从页脚划过,一页接一页。数字往下走:1820,1810,1800。
  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在屋里特别响。
  1700.1650.1610。
  最后一页,有日期。2025/01/20。两天前。数字是1602。
  她停了。
  指尖压着那个数字。1602。一千六百零二天。她算了一下。1826天,五年。
  从2024年7月15号开始。沈祈办休学那天。
  我看着她的后背。她穿浅灰色卫衣,领口大,后领坠着,露一截后颈脊椎。
  后颈细,短发扫着皮肤,汗气黏住两缕。她低着头,脊背直。她整个人很小,162,46公斤,坐在床沿上,被墙壁阴影衬得更小。
  她合上本子,锁上铜扣,放回抽屉。
  然后坐在床沿,看着前方。对面墙上有一块黄印子。
  不说话了。
  我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屋里只有冰箱嗡嗡,电暖器嗡嗡。窗外暗下去。一月黑得早,三点半光线就退了,四点半看不清。
  她坐着。我站着。
  我该说什么?编个理由。那本子是我随便写的,日期练习,密码作业,谁的手机号拆开一天记一行。什么理由都行。只要开口。
  我没有开口。
  她耳根红了,从耳垂到耳骨,一片红。她不是生气,是忍。忍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感冒沙哑的嗓子底下有什么往上顶,她咽回去了。
  四点。四点半。天暗下来了。窗帘没拉,灰光透进来,照不亮屋。电暖器的红光,映在地砖上一小块,映在她棉袜脚面上半个弧。
  五点。五点半。
  她一动没动。两个半小时。坐在床沿,双手平放膝盖,看着对面墙。不是发呆,是等。一个做了决定的人在等最后一个变量到位。
  六点。
  门锁转动的声音。
  这次是我的钥匙。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四点半出门买东西。买完没上来。站在巷口抽了两根烟。
  手指冻僵,打火机按三次才点着。知道她在上面,知道她翻到了。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五楼502窗户。没灯。她没开灯。
  六点零五分。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她坐在床沿上。电暖器的红光照着她的侧脸,半明半暗。她转过头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