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走进白鹿书院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古柏苍劲,树影婆娑间,隐约能看见远处讲堂的飞檐。三三两两的学子抱着书卷匆匆走过,低声讨论着《礼记》中的章句,连脚步声都轻得怕惊扰了这份静谧。他深吸一口气,将小书箧往肩上紧了紧——里面装着花芷亲自在街上为他挑选的砚台,还有花芷连夜为他缝补好的笔袋。
考场设在前院的大成殿侧厅,三十张案几整齐排列,每张案几上都贴着编号。柏林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几上早已摆好了考题纸,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他刚坐稳,就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踱步进来,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今日三场试,经义、算术、策论,限时六个时辰。作弊者,永不得入白鹿书院之门。"
话音落,钟声敲响,考试开始。
柏林先看经义题,题目是"论君子不器"。这题他曾听苏先生讲过,当时苏先生说,"不器"并非不成器,而是不拘于一技一艺,要成"大道"。他握着笔,略一思忖,便在纸上写下:"器者,各有其用,或为釜鼎,或为舟车;然君子之志,当如天地,容万物而不滞于一物......"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竟忘了周遭的动静。
待他写完经义,日头已过正午。中场休息时,有仆役送来简单的餐食,他才发现手心竟沁出了薄汗。邻座的学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他年幼,忍不住低声问:"小兄弟,你多大了?"
"七岁。"柏林答得干脆。
少年咋舌:"七岁就敢来考白鹿书院?我可是考了三年才敢来试。"
柏林没接话,低头啃着干粮。他知道,在这里,年纪大小不算什么,笔下的功夫才是真章。
下午的算术题比他预想的难些,最后一道"百鸡问题",涉及到三元一次方程,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回,才算出答案。等写到策论题"论流民安置之策"时,夕阳已染红了窗棂。
看到这题,柏林愣了愣。他想起岭南城门口那些蜷缩在破庙里的流民,想起扬州码头边扛着货物的纤夫,更想起花芷站在工地上对他们说"靠手艺吃饭,心里才踏实"的模样。笔尖顿了顿,他没有引经据典,而是写道:"流民者,非懒也,乃无业可依。若设工坊,授其技,予其值,则衣食足而知荣辱......"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钟声再次响起。老夫子开始收卷,柏林看着自己写满字的纸,忽然觉得,这趟京城路,走得值。
花芷在书院外等了整整一天。
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脚边的石板路被她踩出了浅痕。灵儿起初还在旁边的海棠树下追蝴蝶,后来也耐不住性子,拉着她的衣角问:"哥哥什么时候出来呀?"
"快了。"花芷笑着安抚,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书院大门。她知道柏林聪慧,可白鹿书院的门槛太高,每年能通过的学子不过十之一二。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落榜,就请位京城的先生继续教他,总能寻到别的出路。
终于,夕阳将书院的门染成金红色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头丧气。花芷踮着脚望了半天,才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柏林走得很慢,头埋着,看不清表情。花芷心里一沉,快步迎上去:"阿林,考得怎么样?"
柏林抬起头,小脸上沾了点墨渍,眼睛却亮得惊人:"娘,策论题,我写了您在扬州用流民建楼的事。"
花芷一愣:"那......先生没说什么?"
"没说,"柏林摇摇头,忽然从袖中摸出块点心,是早上花芷塞给他的,还带着余温,"我没吃完,给妹妹留的。"
灵儿欢呼着接过点心,花芷却看着儿子故作平静的脸,心里又酸又软。她牵起他的手:"没关系,考不上也......"
"娘!"柏林忽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我好像......考上了。"
"什么?"
"收卷的时候,那位老夫子看了我的策论,问我是不是南边来的,还说'此子有经世之才'。"柏林越说越急,"他还摸了我的头呢!"
花芷怔在原地,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出了眼泪。她蹲下身,把柏林和凑过来的灵儿一起搂进怀里,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三日后,白鹿书院放榜。
红榜贴在大门外的照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花芷带着两个孩子挤在人群里,仰着头找了半天,才在中间的位置看到"柏林"两个字。字是用朱笔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圈——据说,这是优等的记号。
"有哥哥!有哥哥!"灵儿指着名字跳起来。
周围有人注意到这对母子,见榜上最年幼的名字竟对应着这样个孩子,纷纷惊叹:"这孩子才多大?竟考上了白鹿书院!"
"听说是南边来的!"
花芷没理会这些议论,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京城的风,似乎也带着暖意。她拉着柏林的手,轻声道:"以后,你就要在这里读书了。"
柏林点点头,目光望向书院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学子们的读书声,朗朗上口,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影。
入学那日,花芷为柏林整理好书院统一的青布儒衫,又检查了一遍书箧里的东西。灵儿抱着他的胳膊,眼泪汪汪:"哥哥要住在这里吗?不能回家了吗?"
"书院有舍房,每月能回家一次。"柏林拍了拍她的背,小大人似的,"我会给你带先生写的字。"
送柏林到书院门口,恰好遇到徐院长。这位白发老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拄着拐杖,看见柏林,眼中露出笑意:"你就是柏林?策论写得好。记住,进了白鹿书院,莫骄莫躁,先学做人,再学做学问。"
"是,院长。"柏林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带着几分稚气,却又透着认真。
看着柏林跟着徐院长走进书院,背影越来越小,花芷忽然想起他刚启蒙时的样子,拿着毛笔在纸上画圈,还奶声奶气地问"娘,这字怎么总也写不直"。一晃四年,这孩子竟已能独自走进这天下学子向往的地方。
"娘,我们什么时候来看哥哥?"灵儿扯着她的手问。
"等他放月假,"花芷牵起女儿的手,转身往回走,"咱们先去给哥哥做些他爱吃的腌菜,书院的饭菜怕是不合口味。"
阳光穿过国子监的红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芷忽然觉得,这京城虽大,却也并非难以立足。柏林在这里求学,她或许也能做些别的——比如,在京城开一家"花满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柏林安心读书。至于其他的,慢慢来便是。
回到租住的小院,花芷铺开信纸,给扬州的赵林和林公子写信。信里没说太多,只说柏林已入学,让他们放心,又叮嘱船行近期多留意北方的商路,或许将来用得上。
写完信,她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海棠花。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像极了扬州的春天。她知道,柏林的路才刚开始,而她的路,也还长着呢。但只要看着孩子们好好的,再远的路,她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花芷吹灭油灯,心里一片安稳。明天,该去给柏林挑些新的笔墨了。
柏林亦步亦趋跟着徐院长往讲堂走,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与老夫子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书院里格外分明。
甬道两侧的银杏树下,三三两两的学子正聚着讨论学问。有人眼角余光瞥见那熟悉的身影,手里的书卷"啪嗒"掉在地上——那不是徐院长吗?这位执掌白鹿书院三十载、连皇子问话都只肯在讲堂作答的老夫子,竟亲自给一个垂髫小儿引路?
"那孩子是谁?"有新来的学子低声问身边同窗。
"没瞧见徐院长亲自陪着?"旁边的老生咂舌,"自打三年前定王世子墨御宸入学,院长可没再给任何人这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