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这天,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花芷正带着灵儿在厨房煮腊八粥,红豆、糯米、莲子在砂锅里咕嘟作响,甜香漫了满院。柏林从书院回来,肩头落着层白雪,刚进门就喊:“娘,徐院长说,年后要带我们去国子监旁听!”
“是吗?那可得好好准备。”花芷笑着给他拍去雪,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青布长衫,落了满身雪,正望着院里的海棠树出神。
是徐轻尘。
他从西北回来已有三日,一直没敢露面。此刻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指节被冻得发红,见花芷看来,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忙低下头。
“先生是来送东西的吗?”灵儿眼尖,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徐轻尘这才回过神,将油纸包递给她:“西北的葡萄干,甜得很。”
“谢谢先生!”灵儿献宝似的举给花芷看,“娘你看,好大颗!”
花芷接过油纸包,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冰凉刺骨。她抬头望他,见他眉峰间沾着雪粒,眼底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光。
“进来喝碗粥吧。”她轻声说,声音竟有些发颤。
徐轻尘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开口。等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好。”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徐轻尘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岭南山水画,看着案上柏林写的字,看着灵儿抱着葡萄干在炭盆边烤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烫。这场景,他在梦里想了七年。
花芷给他盛了碗腊八粥,递过去时,碗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西北冷吧?”
“嗯,”徐轻尘捧着碗,指尖传来暖意,“但漕船走得很稳,比我当年设计的还好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扬州来的船工说,是花掌柜您让人改良了船底的龙骨。”
花芷笑了笑:“胡师傅懂这些,我不过是提了句想法。”
柏林坐在旁边,忽然抬头问:“先生也懂造船?我娘说,我爹当年也爱画船图纸。”
徐轻尘的手猛地一颤,粥差点洒出来。他望着柏林酷似自己的眉眼,声音涩哑:“嗯,略懂些。你爹……他定是个厉害的人。”
“娘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灵儿啃着葡萄干,含糊不清地说,“但我总觉得,他就在附近。”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花芷看着徐轻尘,见他喉结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生这次回来,还走吗?”她轻声问。
“不走了。”徐轻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定王已准我留在京城,打理漕运的事。”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句藏了太久的话,“芷儿,我……”
“我知道。”花芷打断他,眼底泛起水汽,却笑着,“柏林案上那本《漕船新考》,是你当年遗失的手稿吧?石亭里的糕点,后厨的岭南干货,还有西北送来的路况图……除了你,没人会这么清楚我们的喜好。
徐轻尘猛地站起身,膝头的粥碗晃了晃,他却顾不上。“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画那幅《青峰山居图》开始。”花芷望着他,“那竹屋的位置,溪流的走向,只有我们俩知道。
原来她早就察觉,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徐轻尘的眼眶彻底红了,他想上前,却又怕唐突,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爹?”
柏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屋里。他望着徐轻尘,小脸上满是困惑,却又带着种莫名的亲近。“娘说,爹的眼睛和先生很像。”
徐轻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蹲下身,看着柏林,又看看凑过来的灵儿,声音哽咽:“我……我是你们的爹。”
灵儿眨了眨眼,忽然扑进他怀里:“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徐轻尘紧紧抱住她,又伸手将柏林拉进怀里,滚烫的泪水落在孩子们的发顶。“对不起,爹回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
柏林起初还有些拘谨,可感受着怀里熟悉的温度,闻着他身上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淡淡墨香,终于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小声喊了句:“爹。”
花芷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父子三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是笑着的。这三年的辛苦,等待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流。
粥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徐轻尘的眉眼。他看着花芷,又看了看怀里眼神懵懂的柏林和灵儿,喉结滚动了许久,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芷儿,有件事,我瞒了你太久。”
花芷握着汤匙的手轻轻一顿,抬眸望他,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早知道你有话要说”的沉静。
“当年我坠崖,并非全然是意外。”徐轻尘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日山贼洗劫村庄,其实是冲着我来的。我并非什么普通商人,而是京城徐氏一族的长房长孙——就是你如今熟知的,白鹿书院徐院长的嫡长孙。”
花芷端着粥碗的手稳了稳。她虽隐约猜到他身份不一般,却没料到竟是京城顶级世家的嫡长孙。难怪他懂造船、通算术,难怪徐院长对柏林那般不同寻常。
“徐氏一族世代掌管漕运,我自小跟着祖父学造船、算商路,”徐轻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往事的沉重,“七年前,有人觊觎徐家的漕运版图,买通山贼想要取我性命。那日我本是带你和乡亲们往镇上去避祸,却没料到山贼来得那样快。”
他垂下眼,看着灵儿酷似花芷的眉眼,声音里满是愧疚:“我坠崖后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恰巧路过的定王墨修晓所救。他那时正在暗中调查漕运贪腐案,与我祖父早有往来。我伤重昏迷了三个月,醒来时早已物是人非——他们说村庄被烧,你和孩子们……都没能逃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恨自己无能,恨没能护好你,更恨连你们的尸骨都找不到。定王见我失魂落魄,便邀我入府做幕僚,一来为他查案,二来……也是想让我换个环境,忘了伤痛。”
这七年,他辅佐定王整顿漕运,肃清贪腐,看似风光,夜里却总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梦里是冲天的火光,是花芷抱着孩子奔跑的背影,是他坠崖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绝望。
“直到祖父来信,说书院里来了个叫柏林的孩子,策论里的想法像极了我当年的主张,眉眼也……”徐轻尘抬起头,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我起初不敢信,怕又是一场空欢喜。可看到你们的那一刻,芷儿,我就知道,是你们,一定是你们。”
他握住花芷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滚烫:“我不敢认,是怕我的身份会给你们招来祸端——那些当年要杀我的人还在暗处,徐家的纷争也从未停过。我怕我一出现,会打破你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柏林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想起书院里那些关于“徐氏造船”的典籍,想起徐院长总爱摸着他的头说“像,真像”,小脸上渐渐露出了然。原来那些莫名的亲近,那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都源于血脉深处的羁绊。
灵儿趴在徐轻尘怀里,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爹不哭,灵儿不怪你。”
花芷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痛苦与珍视,心里那些积攒了七年的委屈、怨怼,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她知道他的不易,知道这七年他定是活在比她更深的煎熬里。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花芷抽出一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指尖带着温柔的暖意,“当年在岭南救你时,我就觉得你不像普通商人。你看图纸时的专注,算账目时的利落,都藏着世家子弟的痕迹。只是那时我想,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待我真心。”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现在也一样。你是徐家长孙也好,是定王幕僚也罢,于我而言,你只是柏林和灵儿的爹,是我花芷的夫君。”
徐轻尘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更热了。他以为会面对指责,会面对疏离,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坦诚的话。这个女人,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