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驶进巷口,花芷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波澜,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院门,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流苏。方才在定王府见到定王妃的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那双明亮的杏眼,说话时微微挑眉的神态,甚至连笑起来时左边嘴角那颗小小的梨涡,都和她失散多年的好友叶璃一模一样。
尤其是王妃说起“商路该兼顾利弊”时,那股直来直往的爽利劲儿,还有无意间挽袖时露出的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那是当年她们在一起出任务时,一个没注意,被歹徒用匕首划伤留下的。
“在想什么?”徐轻尘见她神色恍惚,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方才在王府,就见你时不时望着王妃出神。”
花芷回过神,对上他关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定王妃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万一只是样貌相似,自己冒然认亲,岂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就算有徐轻尘在,冲撞王妃的罪名也轻饶不了。她定了定神,换了个说法:“我只是觉得……王妃性子真好,又聪慧又爽朗,倒像是……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徐轻尘笑着牵起她的手往院里走:“这倒不奇怪,阿璃本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你想知道她的事?我慢慢说给你听。”
进了屋,灵儿和柏林正围着徐院长看新到的算筹,见他们回来,立刻扑上来。花芷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让翠儿带他们去厨房吃点心,自己则拉着徐轻尘在廊下坐下,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阿璃是叶尚书的嫡女,说起来,还是我的亲表妹。”徐轻尘望着院中的海棠树,声音低沉了些,“她的母亲,是我那位难产去世的姑母。”
花芷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叶璃的母亲,当年确实说过自己是京城徐氏的女儿,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到岭南。
“姑母去世时,阿璃才刚满月。”徐轻尘叹了口气,“叶尚书没过半年就抬了个柳姨娘上位,那柳姨娘生了一儿一女,叶尚书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反倒把阿璃抛在脑后。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她自小就过得跟个透明人似的,性子怯懦得很,见了人都不敢说话,更别说出门交际了。”
这和她认识的叶璃完全不同。花芷记忆里的叶璃,是爬树掏鸟窝都敢跟男孩子争高下的野丫头,怎么会怯懦?
“真正的转变,是在她十三岁那年。”徐轻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那年夏天,她在后花园散心,不知怎的掉进了荷花池。等被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折腾了三天三夜才救回来。”
“救回来后,就像换了个人。”他转过头看着花芷,眼神里带着探究,“以前怯懦寡言,忽然就变得敢说敢做;以前连账本都看不懂,忽然就精通算术商道;甚至连骑马射箭都无师自通,一身力气比府里的小厮还大。”
花芷的呼吸都屏住了。叶璃当年也说过,自己十三岁时曾落水昏迷,醒来后总觉得脑子里多了些奇怪的记忆,好像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柳姨娘暗地里说她是被恶鬼附了身,叶尚书也觉得她碍眼。”徐轻尘的语气冷了些,“恰逢那时定王身中奇毒,双腿不能站立,京里的贵女都避之不及。叶尚书想攀附王府,又舍不得柳姨娘生的女儿,就把阿璃推了出去,说她是‘克母之命’,正好给定王冲喜。”
“定王当时处境艰难,却也知叶尚书的算计,本不想答应。可阿璃竟亲自去了定王府,对定王说:‘我嫁你,不求荣华,只求你给我一个安身之处。你的毒,我或许能想办法解。’”
花芷听得心头激荡。这才是她认识的叶璃,永远这么敢作敢当。
“后来呢?”她急切地问。
“后来她真的找到了法子。”徐轻尘笑了笑,“她不知从哪寻来一本古医书,照着上面的法子,带着定王遍访名医,硬生生把那无解的奇毒压了下去。定王的腿能重新站立,也多亏了她。”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欣慰:“两人在相互扶持中慢慢生了情意。定王待她极好,把府里的中馈都交给她打理,京里谁不羡慕定王妃的体面?去年他们的世子墨御宸满五岁,性子随了阿璃,也是个聪慧又调皮的。”
花芷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徐轻尘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她记忆里的叶璃对上了——十三岁落水,性情大变,懂医术,会算术,还有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你怎么了?”徐轻尘见她脸色发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花芷摇摇头,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与激动,“我只是……觉得王妃实在不易。”
她不能确定,却也不能放弃。或许,等下次去王府赏牡丹时,可以找个机会,问问她还记得一起上学吗?记得学校墙边那棵结满酸梨的老梨树吗?记得那个总跟她抢野果子的“阿芷”吗?
夕阳的余晖落在廊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花芷望着远处的天际,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叶璃。
叶子,若真的是你好多好啊!
定王府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铺了半座后花园。柏林和灵儿跟着墨御宸在花丛里追蝴蝶,三个孩子的笑声像银铃般洒满庭院。花芷端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正和定王说话的叶璃,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打着圈——那是她在军队里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徐轻尘注意到她的失神,凑过来低声问:“还在想上次的事?”
花芷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找机会,我想单独问问她。”
徐轻尘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别紧张,若是真有渊源,总会认出来的。”
午后的阳光正好,叶璃借口去偏厅取新茶,花芷立刻跟上。穿过月洞门,绕过一架盛放的粉色牡丹,两人走进僻静的回廊。廊外是潺潺流水,廊内只有风吹过帘幔的轻响。
“表嫂跟着我,是有话要说?”叶璃转过身,眉眼弯弯,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自上次见面,她就觉得这位表嫂格外亲切,尤其是花芷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花芷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她望着叶璃小臂上那道月牙形疤痕,终于问出那句在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的话:“敢问王妃,还记得‘鹰嘴崖’的‘野蔷薇’吗?”
“鹰嘴崖”是她们当年执行任务的代号,“野蔷薇”是叶璃在部队里的昵称。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叶璃眼底的震惊。
叶璃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花芷,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花芷的眼眶瞬间红了,又问了一句,这次用的是她们当年在硝烟里约定的暗语:“左三右四,枪口朝上?”
“子弹上膛,生死同当!”叶璃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冲上前紧紧抱住花芷,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阿芷!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花芷也忍不住哽咽,拍着她的背:“我也是,小璃,我找了你好多年!”
两个在异世漂泊多年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紧紧相拥。回廊外的牡丹开得热烈,像是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重逢喝彩。
“当年爆炸过后,我一睁眼就在那荷花池里,”叶璃抹了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脑子里塞满了这个‘叶璃’的记忆,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花芷拉着她在廊下坐下,细细说起自己的经历:“我比你早来半年,在青峰山救了轻尘,后来就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穿到了这里。”
“我醒来后性情大变,府里人都当我中了邪,”叶璃说起当年的艰难,眼底闪过一丝坚韧,“幸好遇到了修晓,他从不问我过去,只信我现在的样子。”她忽然笑了,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想到你竟然成了徐家的长孙媳,咱们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成了亲戚。”
“谁说不是呢?”花芷也笑了,擦掉眼泪,“你还记得吗?当年在炊事班,你总说要是能穿越,一定要当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