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旧城区住了半个月。
刚开始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会做梦。
梦见桥洞下漏风的冬夜。
梦见江雾眠把半个馒头掰给我。
梦见她第一次上台唱歌,紧张得连吉他弦都弹错,却还是隔着人群朝我笑。
梦里,她还是那个会在下雨天把外套罩在我头上,会因为我发烧急得眼睛通红的女孩。
可每次醒来,我都会想起餐厅里,她抱着裴渡寻离开的背影。
于是那些残存的温柔,也慢慢变得不再重要。
我开始整理爸爸留下的东西。
他年轻时是插画师,后来因为家庭和病痛,放下了画笔。
柜子里有很多旧画稿。
有江边的落日,有街角的梧桐,还有一幅没有完成的雪原。
画里的天空很亮,远处有一座覆满白雪的小屋。
我想起小时候,爸爸曾说过:
“聿珩,等以后有机会,爸爸带你去看看雪。”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我把那些画稿整理好,联系了一家独立出版工作室。
负责人看完后,很喜欢爸爸的作品。
“这些画很有生命力。”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做成一本画册。”
我点了点头。
“好。”
那天从工作室出来,江边正好起风。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像是被风吹松了一点。
几天后,江雾眠找到了这里。
那天下午,我刚从出版工作室回来。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江雾眠站在车边,戴着帽子和口罩,却还是藏不住那股过于惹眼的气质。
她瘦了些。
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看见我时,她朝我走过来。
“聿珩。”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说:
“跟我回去吧。”
我觉得有些好笑。
“回哪里?”
“回我们的家。”
“那里不是我的家。”
江雾眠的眉头皱起。
“你就因为这点事,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还是熟悉的语气。
像我所有的失望、委屈和决绝,在她眼里,都只是任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江雾眠,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没同意。”
“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她的脸色沉下来。
“十二年,你说不要就不要?”
“是你先不要的。”
“我没有不要你。”
“你把属于我的歌送给别人,把我说成极端粉丝,在我胃病发作的时候,抱着裴渡寻离开。”
“江雾眠,你到底还要怎样才算不要我?”
她沉默了。
我绕开她,继续往楼里走。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我本能地想挣开。
“你不能就这么走。”
我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答应过我,不会不要我。”
那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的江雾眠。
她浑身是伤,靠在我肩上,小声问我会不会丢下她。
可后来,是她先松开了手。
我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
“江雾眠,那个答应你的人,已经被你亲手弄丢了。”
说完,我转身上楼。
这一次,她没有再拦我。
可我知道,她站在楼下很久。
久到夜色彻底落下。
久到我拉开窗帘时,她的车还停在那里。
但我没有下去。
有些人不是站得久一点,就能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