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时,右手忽然抽痛了一下。
  我下意识去碰,支具坚硬的边缘硌住指腹。
  空乘问我要不要帮忙放下小桌板,我怔了半秒,才点头。
  从前这些动作,我只用一只手就能完成。
  现在连拧开一瓶水,都要用膝盖夹住瓶身,再用左手慢慢转。
  林总坐在旁边,没有看我,只替我把瓶盖拧松。
  “南城最近多雨,伤口容易发痒。康复师明天下午到,你先休息。”
  我低低应了一声,转头望向舷窗。
  云海很亮,眼睛却一阵发涩。
  到了南城,我住进公司附近的一间公寓。
  房子不大,桌上放着林总提前准备好的左手鼠标和数位板。
  冰箱里贴着用药时间,浴室也换成了按压式洗护瓶。
  这些细小的安排,让我站在门口很久都没动。
  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上司,竟比谈了五年的裴叙白更清楚我现在需要什么。
  第二天康复,治疗师托起我的右手,一根根活动手指。
  疼痛顺着掌心钻进手臂,我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用力,试着握住。”
  我咬紧牙,食指只动了极小的一下。
  那支笔还是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一声。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突然偏过脸,眼泪砸在治疗床上。
  治疗师没有劝我,只捡起笔重新放进掌心。
  “神经恢复按月算,不按天算。今天动不了,不代表以后也动不了。”
  我将那支笔重新夹住。
  掉了就再捡。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用左手修改基础图稿。
  右手仍然不灵活,阴雨天会从伤口一直麻到手肘。
  可项目不会因为我受伤停下来。
  第一次方案会上,客户对我的支具多看了两眼。
  “姜设计师,你这样能按时交付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用左手翻开材料板。
  “我的手受了伤,审美和经验没有。施工图由团队配合,现场尺寸我亲自复核,节点不会耽误。”
  林总坐在主位,什么都没补充。
  客户盯着我列出的进度表,终于点头。
  散会后,前台追进来。
  “姜老师,楼下有位裴先生等您。他来了三天,说见不到你就继续等。”
  脚步顿住。
  林总看向我:
  “要我让保安请他走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说清楚。”
  外面正下着雨。
  裴叙白站在写字楼檐下,黑色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侧。
  他瘦了些,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看见我时,眼神明显颤了颤。
  目光落到支具上,他快步走来。
  “你的手……”
  我往后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去过医院。护士说你做了神经修复手术,可等我赶到病房,你已经走了。”
  “许栀的伤处理完了?”
  裴叙白脸色白了一下。
  “她只缝了一针。”
  我轻轻笑了。
  “我断了两根肌腱,部分神经受损。医生说,就算康复顺利,也未必能恢复到从前。”
  雨点打在台阶上。
  裴叙白的呼吸乱了一瞬。
  “那天我以为你只是划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心口竟没有想象中疼。
  “你抱着许栀从我面前走过去时,问过我吗?”
  “裴叙白,是你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的。”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走进雨幕。
  身后忽然传来他发哑的声音。
  “姜眠,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那是他第一次向我道歉。
  可惜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