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说我跟你之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利益交换。现在你不需要我了。”
  “你还说,等你接管了集团,第一件事就是让我跪着还钱。”
  “孟锦,我……我当时脑子不清楚,我刚醒,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脑子很清楚。”
  我打断他。
  “你清楚到知道找律师,清楚到给我算利息,清楚到让人事辞退我。”
  他哑了。
  “你现在找我借钱,凭什么呢?”
  “凭你醒来说的第一句是离婚,凭你带着姜柔柔在我面前炫耀,凭你追着我要三个亿?”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他发病时,我整夜不睡守着他,怕他咬到舌头。
  想起他大冬天把被子踢开,我起来给他盖了不知道多少次。
  想起他第一次在康复师帮助下自己站起来,我站在旁边哭得比他还厉害。
  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
  或者记得,只是从没放在心上。
  “简景胜。我帮了你十年。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十年。我最好的十年,全在照顾你。”
  “可你醒了以后,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谢谢。没有问过我一句累不累。你甚至没有正眼看过我。”
  电话那头传来他压抑的抽泣声。
  “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现在的我,不会再帮你了。”
  他哭出了声,断断续续地喊我的名字,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有点发酸,但到底没有哭。
  十年了,我为他流的眼泪够多了。
  后来,简景胜被银行追债,被房东赶出门,连借来的旧房子里都贴满了催缴单。
  他实在走投无路,又去找了之前代理离婚的律师,问能不能起诉我,追回公婆这些年给我的钱。
  律师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早就被简景胜亲手打落在地的护理记录。
  “简先生,这是您前妻留下的副本。您要不要先看看?”
  简景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第一页是十年的开销总表。
  每一笔支出后面都备注着用途:
  医院康复科,药店成人纸尿裤,超市高钙奶粉,防褥疮床垫,软毛牙刷。
  密密麻麻,横平竖直。
  翻到第三个月,有一条写着:
  “本月情绪失控三次,打碎两个碗,换新碗具。尿湿床单六次,消毒液两瓶,洗衣机维修一次。”
  第七个月:
  “开始认得我的脸了,医生说这是进步。”
  第二年冬天:
  “又住院了。他半夜高烧不肯吃药,最后骗他是甜的才灌下去。花了八千七,存款见底了。”
  第十年:
  “他今天自己用勺子吃完了半碗粥。很欣慰。”
  账本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收据。
  律师后来跟我说,简景胜捧着账本,手指越收越紧,浑身都在抖。
  那些被他遗忘的、被他刻意否定的十年,忽然从泛黄的纸页里翻涌出来,密密麻麻地扑向他。
  “这些钱……都花在我身上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律师点点头:
  “孟女士还倒贴了不少。您如果坚持起诉,恐怕法庭会判决她向您索赔,而不是反过来。”
  我听完这些,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难过。
  那本账,我记了十年。
  每一行都写着同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终于看懂了。
  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他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