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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却没有接话。
我也没再继续问。
那天晚上我睁眼到天亮,盯着斑驳的石灰墙顶,过去那些解释不通的疑点,像拼图一样合拢了。
陆景川出事的时候,我连块破布都没见到。
矿上的人说塌方太严重,人被埋在深层,根本挖不出来。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晕死过去,醒来后整个人都废了。
后来我执意要去那个矿区守着,霍廷琛死死拦在吉普车前,说现场随时会二次塌方,家属去了也是送死。
我亲妈也在一旁哭着劝,说命该如此,活人还得往下走。
就连追悼会,摆的也是空骨灰盒。
第二天,我浑浑噩噩地去了林白薇以前常去的那家国营供销社。
售货员大姐认出我,热络地打招呼:“哎哟,这不是白薇她姐吗?”
“昨儿个她家男人还托人来用票换了两罐麦乳精呢。”
我心脏猛地收缩,强撑着笑脸问。
“他们经常托人来吗?”
“前几年都在外地,这两年调回城郊了,来的勤。特别是她生了儿子以后,她男人常骑个二八大杠来买营养品,心疼媳妇着呢。”
生了儿子以后。
我站在柜台前,周围的人影都在晃。
回到家时,霍廷琛已经下班了。
炉子上熬着小米粥,桌上摆着温水和药片。
一切按部就班,平静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传呼机震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拿起传呼机往院子外走去找公用电话。
转身的一瞬,我瞥见了那串数字后面的留言代码。
白薇急。
我连呼吸都感觉不到痛了,心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我没有再犹豫。
趁着他在胡同口回电话,我裹紧衣服走出了大院。
这一次,我要亲眼去看看。
看看陆景川当年是怎么金蝉脱壳的。
看看林白薇怎么理直气壮地过着本该属于我的日子。
凭着供销社大姐嘴里漏出来的地址,我找去了城郊新盖的职工家属楼。
可刚走到楼下,我最先看到的人,却是我亲妈。
她正提着两只沉甸甸的老母鸡,还有几尺新崭崭的碎花布。
守门的大爷看见她,还笑眯眯地打招呼:“老太太又来看外孙啦?”
那一刻,我脑子里绷了五年的弦,咔嚓一声断了。
我踩着发软的腿,跟着上了同一层。
楼道里飘着饭菜香。
我妈站在那扇绿漆门前,熟门熟路地敲了三下。
门开得很快。
开门的,是陆景川。
我死死抵着楼梯拐角的墙,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孩子头上贴着退烧贴,看见我妈就伸出胖乎乎的胳膊,脆生生地喊了句“姥姥”。
我耳边一阵轰鸣,血液瞬间冲向头顶。
我妈心疼地把孩子搂过来,连声问烧退干净没有。
陆景川侧过身让她进屋,自然地接过老母鸡。
“白薇刚眯了一会儿,在里屋。”
他叫白薇时,语气熟稔又亲昵。
门半敞着。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陈设,沙发上搭着小孩的衣服,桌上放着铝制奶锅,墙上还挂着伟人像和一串红辣椒。
那是一个烟火气十足,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家。
我盼了五年,熬瞎了眼睛,却连想都不敢想的家。
林白薇系着围裙从里屋出来,顺手接过孩子。
她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带着被岁月优待的温润。
陆景川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把衣领翻好。
我猛地抠住粗糙的墙皮,指甲翻折的钻心疼痛才没让我软倒下去。
以前在那个漏风的筒子楼里,我做饭呛得咳嗽,他也是这样温柔地替我拍背。
冬天我手生冻疮,他会把我的手塞进他咯吱窝里暖着。
那些我视若珍宝的回忆,如今全成了插在我心口的刀子。
而且握着刀柄的,全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说布料是给孩子做棉袄的,老母鸡今天就炖上。
陆景川去倒热水,林白薇低头逗着孩子。
这画面太和谐了。
和谐到我这个站在这儿的人,像极了一个跳梁小丑。
眼泪砸在手背上的时候,我没有去擦。
我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就在这时,路边的公用电话亭传来了铃声,是我拜托守门大爷转接的号码响了。
我走过去接起,是霍廷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