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语音。
我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看见屏幕上的红色未读标记,点了播放。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闷。
“你闹够了没有?都五天了你还不回来。妈这两天血压又高了,你走了没人干活,我每天下班还得自己做饭。你到底回不回来?你给个准话。”
我听完一遍。
头发上的水滴在手机上,我用袖子擦了擦,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我锁屏了。
没有回。
第二天中午,我在服装店理货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他。
是我妈在家庭群里发的一张照片,炖了一锅排骨汤,配文:
“晚上回来喝。”
我发了一个“好”字。
对话框继续往下滑,在“好”字下面,还有两条未读消息。
是张强昨晚发的,我没有看到。
第一条:“我知道你听见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第二条:“妈说了,你要是过完年还不回来,她就去找你妈谈。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盯着那两行字,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然后我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继续理货。
一直到下班,我都没有再打开那条消息。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我把外套挂好,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妈,他说他妈要来找你谈。”
母亲的手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来呗。”
“她说要来找你谈。”
我又说了一遍。
“她来,我也没办法。”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来看着我,语气很平,
“雨儿,我不是不帮你挡。但如果她真的来了,我能说什么?她的儿子把我女儿怎么了——你告诉我,她儿子把你怎么了?”
她看着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右手的指关节。
还是有点疼,但不肿了。
“你自己说,你受的委屈够不够大。如果够了,你不想回去,妈可以帮你。如果不够,你还想着那边——那我就不好插手了。有些话,得你自己说出来才算数。”
她说完,重新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回原来的大小。
我看着她的侧脸,电视机的光在她脸上变化。
然后我说:“我不会回去了。”
我看见母亲的肩膀松了一下。
只有一点点。
但她什么都没说,继续看电视。
又过了两天,我在店里熨一件白衬衫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
是电话。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张强”。
我手里的熨斗停了一下,蒸汽还在往外冒,白雾模糊了衬衫的折痕。
电话响了很久,停了。
没有留言。
我继续熨。
然后他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有接。
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我接了。
我没有说话。
那边也没有。
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传过来:“你终于接了。”
“你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你走了一个星期了,连个电话都不打。我打了多少电话你也不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然后他说:“你别岔开话题。”
“我没岔开话题。”
我说,
“你回答我。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又是沉默。
我听见他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又咽回去了。
“徐……梦雨。”
他说出来了。
但他说得磕磕绊绊,像在念一个从没见过的名字。
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念出来之后,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语速变得快了一些:
“你叫徐梦雨,行了吧?我记住了。你现在能回来了吗?”
我看着面前那件白衬衫,蒸汽已经散了。
领口有一道没熨平的褶子,在灯光下留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你记得我叫什么了,张强,”
我说,
“但你不记得我为什么走的。”
然后我挂了。
那天晚上,他打了十一个电话。
我都没有接。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充电线的红灯一直亮着。
我和母亲吃完饭,我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说了一句:
“响了好几次了。你不接啊?”
“不接。”
“行。”
十二点多我回到自己房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语音消息,发在最后那次通话之后。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忍了很久。
“徐梦雨……你回来吧。妈今天又骂我了,说我没本事留不住媳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不叫‘哎’了。”
我没有回。
我把那条语音删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门。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凉的。
我伸手碰到墙面,过了一会儿,又把手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