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张强。
是婆婆。
我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婆婆很少给我打电话。
三年里她给我打过两次,一次是告诉我丈夫加班不回家吃饭,一次是让我从镇上捎一包盐。
这是第三次。
我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像一个指令。
“妈,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高了半个调: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
“你疯了?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你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你让邻居怎么看?你让张强怎么办?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
我说,
“你叫过我的名字吗?”
“什么名字不名字的?你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跟你说,你赶紧回来,趁现在还没过年,还能补救。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永远别回来了。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好。”
我说,
“那我就不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店门口,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凉但很干净。
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店里,把那件熨好的衬衫挂上货架。
老板娘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
“家里打的?”
“嗯。”
“没事吧?”
她问,语气很轻。
“没事。”
我说。
她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你把门口那几件挂一下,快关门了。”
星期日中午,我正在叠衣服,母亲忽然出现在服装店门口。
她穿着出门才会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手上拎着一个布袋子。
她很少来店里。
上一次来还是我上班第一天,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就走了。
“妈?你怎么来了?”
“你婆婆来了。”
她语气平和的说。
“在咱家楼下坐着呢。带的行李,一大包。她说她不住下,就是来跟你谈谈。”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出柜台,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我:
“你要回去谈吗?”
我握着门把手,过了一会儿,我说:
“去。”
回家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手里的布袋子一晃一晃的。
我走在她旁边,看见她后颈上有几根头发支棱着,大概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梳平。
我们都没有说话。
快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了。
婆婆坐在单元门对面的花坛边上,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围巾系得很紧,把下巴都裹进去了。
她看见我,站起来。
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应该是坐了太久腿麻了。
然后她看见了走在我前面的母亲,目光在母亲身上停了一下。
母亲走过去,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侧身让开半个门缝。
“外面冷,进屋说吧。”
婆婆拎起编织袋,跟着母亲进了楼道。
我看着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去的背影,站了几秒,也跟上了。
家里很小。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母亲早上泡的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婆婆坐在沙发边上,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看向我:“你瘦了。”
我没接话。
母亲拉了一把椅子在侧面坐下,没说话,但也没有走。
婆婆又看了一眼母亲,然后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说你不回来了。我以为你气头上说的气话。你走了这么多天,张强也天天在家念叨你。我今天来就想问问你,到底还回不回去?”
“妈,我嫁过去三年了。”
我说。
“你每一次叫我,都叫‘哎’。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名字不就是个称呼吗?叫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把灶王爷供桌上那三张黄纸写的是什么名字,你比我清楚。你心里清清楚楚的——我从来就不是你们家的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抿了一下。
她站起来,拿起那个编织袋。
“那你回来把手续办了。你这一走,张强天天在家里哭。你也看到了,我是个要面子的人,但面子没了,我也不在乎了。你要走就走,我不拦你。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时候回去办手续?”
“我下周回去。”
她拎起编织袋,拖拖拉拉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这边,比在我那边过得好。那就行。”
然后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母亲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热的,放在我面前。
“喝吧。”她说。
我端起那杯茶,杯子烫手。
我握着,没喝。
母亲在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说:
“她说她儿子天天在家哭。”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
“我知道。”
“你不心疼?”
“心疼过。”
我把杯子放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
“后来就不心疼了。他哭的是‘老婆走了’,不是‘徐梦雨走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母亲没再说话。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