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十一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睡。
窗外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
手机一直没响。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又掏出来看了一次,还是没有。
清晨六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上午九点多,列车员报站。
我站起来,拎着一只帆布包,跟着人群往车门走。
走出车站的时候,南方的空气迎面扑过来——
湿的,凉的,不扎人。
和我三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出站口,还没想好怎么走,就看见她了。
母亲站在广场边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巾缠了两圈,露出一小截下巴。
她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踮着脚尖朝出站口这边望。
我拖着步子往她那边走。
她也看见我了。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等我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我拎着的帆布包。
“手怎么这么凉?冻坏了吧?”
“走,回家,妈给你热着汤呢。”
她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着她。
她后脑勺的白发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我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家还是老样子。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味扑过来——
老房子的气味,混着厨房里的葱姜蒜味和晒过太阳的棉被味。
“鞋脱了,地上凉。”
我弯腰换鞋。
那双粉色的棉拖鞋还在原来那个位置,鞋底有点薄了,但穿上去还是暖和的。
“去洗手,汤在锅里。”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热水冲在手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还有些发红,但不肿了。
我搓了搓,擦干,走出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汤,一碗米饭,一碟青菜,几块红烧肉。
汤是排骨玉米汤,玉米切成小段,排骨炖得酥烂。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雨儿,”
母亲在对面坐下,
“你回来就好。妈不问你,你也不用说。”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我低头吃饭,一口,两口。
和着我的眼泪,连同米饭一起吃进去。
下午,母亲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整个下午,手机都没有响过。
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是黑的。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上午,我出门了。
走到镇上的小超市买了一包挂面和一袋盐,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处不大的服装店,门口贴着红纸打印的招工告示。
我推门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这边的口音。
“你是本地人?”
“以前住这,后来嫁到外地了。”
“回来了?”
“嗯。想找个活儿干。”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会熨衣服吗?”
“会。”
“明天来试试吧。”
我走出来,站在屋檐下。
天刚下过雨,还是灰的。
手机在口袋里,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第五天,我上班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停下来,掏出来看。
丈夫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三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没有回。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母亲正在厨房里热菜。
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菜倒进锅里,香气漫开来。
“妈,你说人要是一直不被叫名字,是不是就不算活着?”
她没有回头。
锅铲在锅里翻炒了几下,才开口:
“你叫什么?”
“徐梦雨。”
“那不就结了。你叫什么,你自己知道就行。”
她盛出菜,转过身,
“别人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事儿。”
我把那盘菜端到桌上。
热气扑在脸上,烫的。
暖的。
窗外雨停了。
路灯亮起来,湿漉漉的路面映着光。
我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