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祭灶仪式正式开始。

供桌摆在堂屋正中间,灶王爷的神像是我重新贴上去的。

婆婆在神像前面摆了饺子、糖瓜、黄纸、三炷香。

全家人站成一排,婆婆站在最前面。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咱家这一年风调雨顺,没出什么乱子,全靠灶王爷保佑。”

她鞠了一躬,

“明年继续保佑我们,保佑我儿子事业顺利,保佑我闺女全家平安,保佑我儿媳妇——”

她顿了一下。

“——早日怀上。”

我的眼皮垂着,站得很直。

婆婆敬完香,让丈夫也敬。

然后是小姑子一家,再然后是我。

灶王爷每年上天述职,汇报人间善恶。

那他看见我这三年了吗?

看见我被晾在桌边没有碗筷吗?

看见我揉面揉肿了手指吗?

看见我在这儿吃饭不上桌,干活轮到我,上桌没有碗吗?

如果他看见了,会写进汇报里吗?

还是说——嫁进来的外地媳妇,在这个家,根本不算人?

当地有个说法:

灶王爷认人,认名字。

供桌上写了名字的,他都会保佑。

如果没有名字写上去,灶王爷就不会认。

那时候我刚进门,没当回事。

第二年祭灶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供桌上的黄纸。

三张,写了三个名字。

婆婆的,丈夫的,小姑子的。

没有我的。

当时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

今年是第三年。

我看到依然是三张黄纸。

依旧没有我的名字。

婆婆端着黄纸走到院子里,划了火柴,点燃。

她在风里喊:

“灶王爷,您上天说好话,下界保平安!”

然后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冻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供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

那只缺了口的碗放在供桌最边上。

是我的。

我忽然决定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妈。”

婆婆回过头看我,手里还攥着剩下的黄纸。

“怎么了?”

“我嫁过来三年了。”

她没说话。

“第一年祭灶,你说新人得亲手包饺子,我包了。第二年你也说了。今年你又说了。我擀了三个小时皮,手肿了。”

我把那盘饺子端起来,放在供桌上,正好摆在灶王爷画像的正下方。

“你让我早日怀上,我一直在配合。中药西药我都喝过。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里三年了,每次吃饭都是我自己拿的碗筷,没有一个人给我拿过。连一口热乎的饺子都赶不上,都要等你们吃完,我收拾好才能吃。”

屋子里安静了。

小姑子张着嘴,饺子还在嘴里没咽下去。

丈夫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桌子,没看我。

婆婆的脸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这个家有我一份,可到今天才发现——我在这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你们说灶王爷认人,认名字。这个家的女主人换了,但纸上的名字永远是你的。我在这三年了才明白,我永远是个外人。”

我把那张黄纸拿起来,走到灶台前,放进火里。

“我嫁过来三年,没人在这个家叫过我的名字。婆婆叫我'她',小姑子当面叫我'嫂子'——她背地里叫我'那个外地来的'。”

我笑了一下,转身看着餐桌边那个男人。

“你呢?老公,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低着头,手放在桌面上,手攥紧又松开。

“你当然不记得。”

我说,“因为你从来没叫过。”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堂屋门口,我停了一下。

“我叫徐梦雨。”

我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太静了。

静到能听见供桌上香灰落下来的声音。

我推开院门,冷风猛地灌进来。

我走进风里。

堂屋里没有人追出来。

身后只有风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