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沙发上打电话。我趴茶几底下,大黄的肚子贴着冰凉的地砖。
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我的死亡证明和赔偿协议复印件。
“才赔八十万?”他嗓门突然拔高,“老刘你别蒙我,别家都赔一百多万!”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把手机换边耳朵压低声音:“你帮我找找路子......对,能不能多要点,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养......是是是,我知道那是我闺女......哎,养这么大白养了?现在死了不得给家里做最后一点贡献?”
“最后一点贡献”------语气跟说“那袋垃圾你顺手扔了”一样。
挂了电话他把赔偿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喃喃着“八十万够干啥”,在茶几上摊开纸算账。我蹲在底下仰头看,他写:首付六十万,装修十五万,彩礼二十万,车三十万。算着算着皱眉摔笔:“白养这么大!早知道让她多打几份工多存点钱。”
白养这么大。我趴着,大黄的心跳很慢很沉,一下下撞肋骨。二十三年。我五岁学烧水,七岁做饭,十岁洗全家衣服。十五岁初中毕业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我求三天她才让上高中,条件是放学回来做全家的饭。十八岁没上大学进了工厂。这五年月工资四千三,给家里四千,留三百。三百块买卫生巾买牙膏买公交卡。五年存了八千,藏在储物间铁盒里,打算攒够了报夜校。八千块是我全部身家。我的命标价八十万,还不够弟弟一个首付。
我爸又开始打电话,这次给我哥:“老大,你妹赔偿金下来了......对,八十万,你那边周转得开不?”
张光宗,比我大两岁,结了婚在城里混,据说混得还行。我爸挂了电话在纸上添了一笔:给老大留十万。剩下全归耀祖。
我慢慢从茶几底下钻出来。我爸低头看了我一眼:“滚,别在这碍事。”
我没滚。我走到他脚边,抬起后腿,在他拖鞋上尿了一泡。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拖鞋甩出去三米远。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