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高窗上那块破洞透进来的月光惨白如霜,照在青砖地面上巴掌大一小块。
我蜷在窄榻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把这一整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赐死我时萧珩沉默的侧脸和他那句‘关起来再审’。
不对劲。
如果萧珩真的信了皇后那一套,他大可直接点头,一杯鸩酒灌下来,我今晚就该魂归地府了。可他偏偏没有。
他当着那么多人把皇后那套当场处死的打算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在拖。
我又想起前世的萧珩。
那个赐我毒酒的男人冷漠决绝,看我痛得蜷在地上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今天站在海棠树下的那个萧珩,他低头看我时眼底翻涌的东西,太复杂了。
我想得头都疼了。
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
我猛地坐直身子。
一个老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二小姐,皇后娘娘说了,你这最后一顿,还是好好吃吧。”
她说完也不等我回话,转身就走了。
门重新合上,落锁的声音又重又闷。
桌上搁着一碗冷饭、一碟腌萝卜。
饭早凉透了,米粒硬邦邦地粘在一起,腌萝卜的汁水洇在碟子底上泛着暗红色。
我盯着那碗饭看了半天,端起来扒了两口,米饭冷得像石子刮过喉咙。
我得吃东西。
不吃东西撑不到明天。
我靠在榻上数更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的更鼓敲过之后,外头彻底静了。
然后我听见了墙根底下,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我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
那声响消失了。
然后高窗底下传来极低的一声。
“微儿。”
是陆砚的声音。
我扑到窗下,踮起脚从那破洞往外望。
月光底下,陆砚一身夜行短打,贴着墙根站着,正仰头看我。
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映着一点月色。
“别说话。”
他压着声,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似的物事,朝门上那锁眼里一送。
锁芯转动的闷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他闪身进来,反手又把门掩上,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他身上一点极淡的皂角味,混着夜里的寒气。
我声音压到最低,可嗓子还是发颤。
“你怎么进来的?”
他不多说,直接抓起我的手。
“宫里有个旧人,替我开了后角门,别问了,走。”
他的手攥得死紧,掌心全是潮汗,凉得厉害。
我被他拉着一踉跄,膝盖上的伤磕在榻沿上,疼得我倒抽了口凉气。
他立刻顿住了:“伤着哪儿了?”
我回:“没事,膝盖磕了,能走。”
他没再多问,只把我胳膊往肩上一搭,半拖半架地带着我往屋后绕。
到了西墙根下,他蹲下身,在青砖地面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墙里头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一块青砖无声无息地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我低头看着那个洞,头皮一阵阵发麻。
宫里怎么有这样的暗道?一个翰林院的修撰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东西?
我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的后颈。
“陆砚,你到底是谁?”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沉默了好几息的功夫。
“先出去,出了这道宫墙,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