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统领把甲士们遣散了。
陆砚牵着我拐进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推开院门进去,里头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点了灯,把我按在椅子上坐着,又去灶间烧了一壶热水端过来。
我捧着粗瓷碗暖手的时候,他才在对面坐下,垂着眼,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等了他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隔着昏黄的灯焰看着我。
“先帝驾崩那年,我七岁。”
“那天夜里宫里起了火,母后被人灌了毒酒,我的奶嬷嬷把我塞进一个装衣裳的箱子,从角门递了出去。”
“箱子外面是陆家的马车,陆老太爷把我抱上车的时候,宫里的喊杀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他什么都没问我,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活着。”
我没说话,安静的听着。
陆砚接着说。
“后来萧珩登了基,对外说我夭折了。”
“我从萧晏变成了陆砚,陆家长孙,读书科举娶妻生子,做一个本本分分的臣子。”
“陆老太爷把先帝的密诏和令牌封在箱底锁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拿出来过。”
他看着我:“我本来打算一辈子不拿出来的。”
“考完科举那日我跟自己说,这东西就让它烂在箱底吧,我不争了。”
“萧珩坐那把椅子坐了十年,也坐稳了,我抢回来做什么?换个位置坐上去,不还是一样要熬那些折子、听那些废话。”
他顿了顿,垂下眼皮。
“直到我看见你被填进秀女名册那日。”
他声音里那点自嘲的笑意没了,变得又低又哑。
“我捧着婚书站在沈家门口的时候就在想,我当了十年的陆砚,他萧珩当了十年的皇帝,谁也没碍着谁,可他凭什么动你?”
“沈陆两家的婚约是先帝在世时亲笔批过的,你是我萧晏的人,他不该把手伸到你身上来。”
灯花爆了一下,屋里蓦地亮了一瞬。
我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眉眼,那个轮廓还是我熟悉的少年,可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我从前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声音发哑:“所以你今夜去救我,不光是因为婚约。”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点少年气。
“婚约是开始,后来就是别的了。”
他没说别的什么,可那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比什么表白都重。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三长两短。
陆砚猛地站起来,手按上了腰间。
门外传来禁军统领压低了的声音。
“殿下,宫里动起来了,皇后连夜派人去了萧珩的寝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宫门就得全封了。”
陆砚回头看我,目光很沉:“走不走?”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
“去皇陵取遗诏。”他说,“取了诏,我们就名正言顺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递给我,我接过来裹上。
他牵着我的手推门出去。
跨出院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三间瓦房。
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灶间水壶还冒着热气,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家该有的样子。
陆砚拉着我往巷子深处跑起来。
夜风灌进肺里生疼,脚下的青石板飞快地后退。
他的手攥得死紧,一步都没松。
跑过两条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边跑边喘着气问他:
“你方才在巷子里说那些话——你不怕那统领真动手?”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跑动里气息却还是稳的:“不怕,赌的就是他不敢。”
“万一他敢呢?”
他说:“那也没关系,我会挡着,横竖你都已经出来了。”
他拉着我拐过街角,我被他攥着手往那个方向狂奔。
我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两世的弦忽然就松了。
这一世,有人替我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