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国·龙门
两年前。
炎历那一年的最后一天,瑞奇托芬去了龙门。
至于原因——那太过明显,以至于他不愿承认。
当罗德岛本舰停靠在龙门近郊进行例行维护和物资补给时,他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望着远处那座庞大的移动城邦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忽然做出了决定。
『龙门……是炎国最大的移动城邦』
『那里有着很多地方的人,很多美味的食物,很多有趣的东西』
『最主要的是……那里没有血腥和……杀戮……』
当罗德岛上的炎国干员开始张灯结彩之时,瑞奇托芬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够再通过加班或无休止的靶场训练来抑制脑海中回荡的声音。
于是,在旧历年的最后一天下午,瑞奇托芬踏上了龙门的土地,去更真切地感受这份痛苦。
这座著名的移动城邦比他想象中更加繁华,也更加……拥挤。
街道两旁悬挂着成串的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烤红薯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油炸点心的混合香气。
年轻的、爱凑热闹的行人摩肩接踵,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节日临近时才会出现的、近乎放纵的喜悦。
瑞奇托芬混迹其中,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却又像一块冰,始终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装饰得红火喜庆的街道。
偶尔有孩童举着烟花棒从他身边跑过,留下清脆的笑声和一缕硫磺的气味。
他侧身让过,目光追随着那些小小的、雀跃的背影,然后垂下眼睫,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炎国居民区。
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馆还开着门。
透过半掩的木雕门扉,可以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一簇簇扎堆坐的客人。
瑞奇托芬犹豫了一瞬,推门走了进去。
茶馆里很喧嚣,柜台后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瑞奇托芬选了店外的位置。靠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主街的喧嚣灯火,但声音被距离和建筑稀释,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先生?你嘅茶。”
老人不知何时走到桌边,将一盏热气袅袅的清茶放在他面前。
龙门的方言理解起来有些吃力,瑞奇托芬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用蹩脚的标准炎国语道了声谢。
“第一次嚟龙门?”
老人没有立刻离开,语气里带着家常的随意。
“嗯。”
“系嚟旅行定系探亲呀?”
瑞奇托芬沉默了一瞬:
“就是来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仿佛这个含糊的回答已经足够。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晚喺主城区有烟花,子时整点就放。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去揾下热闹。龙门嘅新年烟花仲系值得睇下嘅。”
瑞奇托芬又尴尬地“嗯”了一声。
老人不再多说,慢慢走回柜台后面。
茶很香,是那种清冽中带着回甘的味道。
瑞奇托芬不懂茶,但他想,如果是德克萨斯,或许会喜欢。
她喜欢那种苦后回甘的东西——麦茶也好,咖啡也好,甚至他们的感情也好。
苦尽甘来……可苦何时能尽,甘又何时可至?
他端起茶盏,让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苦涩先一步抵达,而后是缓慢浮现的甘甜,像是某种迟到的慰藉。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远处主街的喧闹声似乎更响了,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爆竹的噼啪声和孩童的尖叫欢笑。
那是属于“团圆”的声音,属于“家”的声音。
瑞奇托芬坐在茶馆的角落里,一盏茶喝了很久很久。
子时将近,他还是去了主城区。
不是因为老人那句“值得一看”,也不是因为真的想看烟花。
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一个人坐在旅馆房间里,对着四面墙壁,那种空洞感会比任何热闹都更难熬。
主城区的主干道已经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瑞奇托芬站在人群边缘,抬头望向夜空——那里的黑暗正被地面无数灯笼和霓虹染上一层暧昧的橙红色。
倒计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混杂着不同的口音,却喊着同样的数字:
“十——九——八——”
瑞奇托芬垂下眼,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消散。
“七——六——五——”
他想,如果是她在身边,会说什么?
大概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可能只是一个“看”字,然后用下巴点点天空的方向。
又或者什么也不说,仅仅是攥着他的袖口,依恋而坚定。
“四——三——二——”
他想,她在做什么?
叙拉古没有炎国新年,今晚对她而言,大概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夜晚。
她会坐在那个戒备森严的宅邸里,翻阅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被那些永远无法真正信任的人簇拥着,扮演一个她从来不想扮演的角色。
“一!”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了他的思绪。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呼啸着冲入夜空,在极高处轰然炸开,绽放成一朵巨大的、金红色的牡丹。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相机的快门声,孩子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瑞奇托芬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在夜空中缓缓凋谢,散落的火星如同流星般坠落,在完全熄灭前划过最后一道微弱的光痕。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更多的烟花接连绽放,将夜空染成五光十色的画布。每一朵都绚烂至极,每一朵都转瞬即逝。
他就这样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烟花的彩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周围的人群依旧喧嚣,欢呼,拥抱,亲吻,互道新年快乐。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所有的声音和温度都被阻隔在外,只剩下满眼的灿烂,和满心的空旷。
他想起了海岸公园的那个傍晚,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起了马克·马克斯酒店的夜晚,他为她戴上耳环,她侧过脸,让他看见自己眼中倒映的灯火。
他想起了那个仓促的早晨,他出门去搬行李,她追到门口,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巧克力香气的吻。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傍晚,他推开门,空荡的公寓,被扯下的勋章,未清洗的碗碟,遗落在餐桌的终端。
还有后来的一切——沃尔西尼阴雨中的对视,无声的“Wait”,半年后那个刺骨的噩耗,以及整整一年半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瑞奇托芬看着那些绚烂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又凋零,忽然想起令那天酒后送他的一句话: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人群的欢呼声渐渐平息,烟花秀接近尾声。
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洒下漫天金雨,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硝烟的气味和满地的红色碎屑,证明着刚才那场绚烂的狂欢。
瑞奇托芬最后看了一眼逐渐恢复黑暗的夜空,转身,逆着散场的人流,慢慢走回了他租住的那间小旅馆。
那一夜,他没有睡。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逐渐安静下来的龙门街道,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来到龙门的目的也达成了,那种在深夜钻心的痛,渐渐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像是背景音的一部分……
新年第一天,就这样来了。
叙拉古·沃尔西尼
德克萨斯正在冷水里浸泡自己的身体。
叙拉古没有炎国新年的传统。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咬牙熬过的、普通而漫长的冬夜。
她有些后悔自己曾经向往龙门,因此去了解炎国的历史;后悔自己像猎人般盯上瑞奇托芬,和他分享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