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腹部空了,腰侧也像被火烧过一样,一阵阵抽痛。
我看着哥哥,声音沙哑。
“孩子呢?”
我哥眼眶当即红了,别开脸。
昨晚混乱的画面一点点回到脑子里。
那块白布,月嫂哭着说是个女儿…
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我还没抱过她…”
我哥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流。
“哥,她叫岁岁。”
“三个月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我希望她不用像我一样,为了任何人把一辈子赌进去。”
“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可她连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我哥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静媛,是哥来晚了。”
我摇头。
“不怪你。”
最该来的人,从来不是他。
护士推来证物袋,里面是孩子留下的脚印卡和手环。
那张脚印还没有我的掌心大。
我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胸口像被生生挖空。
门外突然传来江砚之的声音。
“让我看她一眼!我只说几句话!”
我闭上眼。
“哥,我不想见他。”
我哥起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闷响,像有人被推到墙上。
江砚之沙哑地喊:
“静媛,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抓紧那张脚印卡,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总有不知道的事。
不知道羊水破裂不能等,不知道限制临产孕妇会出事。
不知道他妈会信迷信,不知道许萌欣的人会进江家。
可我知道,我的女儿死了,我的一颗肾没了。
这些伤全是真的。
几分钟后,病房重新安静。
我问哥哥:
“那些人呢?”
我哥语气沉重。
“警察已经全部带走。”
“方芸,那个假医生,江家的保姆和婆婆,一个都跑不了。”
我轻轻抬头。
“许萌欣呢?”
我哥一脸愤怒。
“还在医院,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慢慢攥紧手里的脚印卡。
“别让她跑了,依法查到底。”
我顿了顿。
“她欠岁岁的,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抹掉的。”
哥哥点头。
我望着窗外灰白的天。
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是谁的妻子。
我只是岁岁的妈妈。
我要替她,把这条命讨个明白。
警察很快查清。
许萌欣所谓产后肾衰竭,必须立刻换肾,根本不存在。
她确实在生产后出现暂时性的肾功能异常。
但正规医生给出的处理方案只是继续观察和治疗,从来没人建议移植。
那张所谓的配型单,也是假的。
真正被偷偷调取的,只有我产检时留存的血型和基础资料。
方芸带来的男人,甚至不是移植外科医生。
他曾因非法行医被吊销资格,平时靠给有钱人做见不得光的项目挣钱。
那颗从我身体里取出的肾,根本没有被送去许萌欣所在的医院。
警方在方芸的车载冷藏箱里找到它时,连完整的正规保存流程都没有。
他们不是为了救命。
只是拿救许萌欣当成折磨我的借口。
我哥把调查笔录递给我时,指节都攥白了。
“静媛,她们不是临时起意。”
“方芸手机里恢复出几段语音。”
我哥按下播放。
许萌欣刚生产完,声音很虚弱,却清清楚楚。
“她不是最会拿肚子争吗?让她吃点教训。”
“肾的事吓吓她就行,真出了问题,砚之会替我收拾。”
我没有说话。
原来她赌的从来不是自己能不能脱身。
她赌的是江砚之一定会护她。
而过去三年,江砚之一次又一次给了她这种底气。
她胃疼,他能在我生日宴上离席。
她说害怕打雷,他能半夜开两个小时车去陪她。
我怀孕七个月高烧,他却让我自己打车去急诊。
因为许萌欣那天喝醉了,需要人照顾。
每一次,他都告诉我。
“她没家人在身边,你懂事一点。”
我一直以为,懂事是夫妻之间的体谅。
现在才明白我的懂事,只是别人伤害我时最方便的门。
病房门被敲响,负责案件的女警走进来。
“沈女士,还有一段证据需要您确认。”
她播放了江家智能音箱自动备份的片段。
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
“再等四小时,不能让她跟萌欣的儿子撞时辰。”
月嫂哭着阻止。
“会死人的!”
婆婆沉默几秒。
“砚之说过,家里的事我做主。”
“真出什么事,他会处理。”
随后是方芸的声音。
“阿姨,沈静媛在江家又没娘家撑腰。”
“一个乡下姑娘,能翻出什么浪?”
我闭上眼,心口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他们为什么敢?
不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家。
是因为江砚之从来没给过我一个妻子该有的位置。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视我。
所以所有人都学会了轻视我的命。
我睁开眼,看向女警。
“这段录音,请完整作为证据提交。”
“还有江家医院调取我产检信息的记录,我也追究到底。”
哥哥皱眉。
“你身体还没恢复,这些交给我。”
我打断他。
“哥,岁岁是我的女儿。”
“这件事,我要自己站着走完。”
我哥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
“好,哥站你后面。”
那天傍晚,律师送来离婚协议。
我没有犹豫,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沈静媛三个字落下时,我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舍不得,是终于把那三年,从自己身上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