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衍每天接我上下班。
周五下班后,他带我去吃面。
面馆还在老地方,门脸重新刷过漆,招牌上的字褪成浅淡的红色。
老板鬓角白了一片,正擦着柜台,抬头看见我们,笑呵呵地迎出来。
“疏玉和景衍啊,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
我脚步顿了顿,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中间隔着的十几年从没存在过,我们还是放学后背着书包冲进来的那两个小孩,他点阳春面,我点葱油拌面,最后总是他吃我剩下那半碗。
沈景衍替我拉开椅子,抽了张纸巾把桌面又擦了一遍。
“两碗阳春面。”他说完,转头看我,“加个荷包蛋?”
我点头。
面上得很快,汤头清亮,葱花撒得细碎。
沈景衍把碗里的肉片一片一片夹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低头吃了一口,热汤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江澈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脸色依旧很差,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一步步走到桌边。
“疏玉,你跟他吃面?”
他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忘了这家店是我们最喜欢来的?”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这家店我小时候就常来。”我说。
“倒是你,才来三年,装什么熟。”
他脸色难看极了,目光扫向沈景衍,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出来,我们聊聊。”
沈景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连眼皮都没抬。
“我跟我太太吃饭,没空。”
江澈一掌拍在桌上,面汤溅出来几滴,桌面的醋瓶晃了晃。
“她是我女朋友,全公司都知道。”
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你插进来,算什么东西?”
沈景衍不紧不慢地起身,手搭在我椅背上,淡淡地看着他。
“她是我妻子,法律承认。你现在这样,像什么?”
江澈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桌上的醋瓶就要砸。
我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江澈!”
他动作顿住,手臂停在半空,醋瓶歪斜着,暗褐色的液体晃到瓶口又落回去。
沈景衍把我护到身后,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你要发疯,出去发。”
江澈胸膛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
僵持了几秒,他把醋瓶重重顿在桌上,红着眼看我。
“疏玉,你信不信,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你。”
沈景衍淡淡开口:“了解她的人,不会让她光脚踩在钉子上。”
江澈像被刺中软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碗凉掉的面,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眼前忽然浮现出很小的时候,我被高年级男生堵在巷子里抢零花钱,沈景衍也是这样把我挡在身后,瘦小的肩膀绷得笔直,结果被人家一板砖拍在肩胛上。
他手背蹭破了,流着血,还回头对我笑:“没事,哥替你报仇。”
后来他真的去了,把人堵在操场上,用弹弓射了对方一脑门的泥巴。
再后来他搬家走了,我哭了一整夜。
他每年给我寄明信片,地址换了一个又一个,邮戳从南到北,最后落回这座城市。
我一张都没回。
可他一直在。
江澈还站在原地,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困兽,眼底翻涌着不甘和狼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疏玉,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三年前你递给我那把伞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会把伞往我这边偏的人。”
我轻声说,“可后来下雨,伞永远在林若瑶头顶。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淋不起雨,我是等不起你了。”
江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角泛起潮气。
沈景衍把外套披在我肩上,低声道:“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门口走。经过江澈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身后传来老板浑厚的嗓音:“小伙子,吃碗面再走?”
江澈没有应。
门合上前,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我没回头。
沈景衍走在我身侧,忽然牵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干燥而有力,十指紧扣,像要把所有迟到的春天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