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的律师函三天后寄到了。
养父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认全。
养母识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变更监护权"五个字时,声音断了。
"囡囡,这是要把你判给他们的意思?"
"他们想是一回事,法院判是另一回事。"
我上辈子在殷家翻过殷庭柏书房的法律文件,这套流程比他以为的复杂。
但我不能让养父母扛这件事。
"爸,你明天还是去看那个门面。租金我来想办法。"
"门面的事不急,你的事"
"爸。"我打断他,"你信我吗?"
养父看了我半天,点头:"信。"
第二天我去了趟法律援助中心,拿到免费咨询。
值班律师姓贺,头发花白,问清情况后摘了老花镜。
"孩子,十六岁了,你自己的意愿法官会参考。但殷家如果咬定血缘关系加上经济条件,这场官司不好打。"
"我养父母养了我十六年,有抚养事实。"
"事实归事实,他们要是拿出当年的医院抱错证据,主张恢复亲权,胜算不低。"
我攥紧拳头。
"除非你能证明殷家存在不利于未成年人成长的因素。"贺律师看着我,"你有吗?"
我有。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说不出口。
"暂时没有。"
"那就先拖。"贺律师写了几行字递给我,"这是答辩状的思路,你养父母签字,先交上去,把开庭时间往后推。"
拖,是我现在唯一的武器。
回到学校,鹿呦呦告诉我一件事。
"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女生来找傅令琛,穿着思齐中学的校服,长得特别好看。"
"谁?"
"好像叫江什么雪,说是来还书的。在操场上站了一节课,好多男生都去看。"
江映雪。
她来做什么?
上辈子,江映雪是在高二才跟傅令琛在一起的。
中间隔了整整一年的暧昧期,傅令琛本来是喜欢我的。
后来呢,江映雪说她也喜欢傅令琛。
柳荃蕙说:"映雪体弱,感情上的事你就让让她。"
我让了。
往后十年,傅令琛成了江映雪的男友,我成了他们的电灯泡。
这辈子不会了。
放学后我走到校门口,看见傅令琛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到我,他晃了晃书:"宋锦沁,有个女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本《人间词话》,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妹妹,希望你喜欢。
"她说是你姐姐。"傅令琛挑了下眉,"你俩长得不像。"
"她不是我姐姐。"
"哦。"他没追问,转身走了。
养父在路口等我,今天没蹬三轮,走路来的。
"囡囡,门面我去看了,房东说能便宜两百。"
"租。"
"可钱"
"爸,你明天先交一个月的定金,剩下的我来。"
养父没问我怎么来。
他大概觉得十六岁的女儿说不出什么生钱的法子。
但他还是点了头。
当晚我在作业本背面画了张表格,把上辈子记得的几只股票代码写下来。
养父有个旧手机,能上网。
我用养母的身份证开了个证券账户,把自己攒的四百六十块压岁钱全投了进去。
上辈子殷庭柏书房里摊着的财经报纸我翻了三年,那些涨停板的日期像烙铁一样刻在脑子里。
三天后,翻了一倍。
一周后,翻了四倍。
我取出来一半,替养父交了三个月房租。
养父看着转账记录,嘴张了合,合了张。
"囡囡,这钱哪来的?"
"买东西倒卖赚的,合法的,别担心。"
养父蹲在门面里,摸了摸崭新的卷帘门,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把门面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行,爸好好干。"
水果店开业那天,养母用红纸剪了个"开"字贴在门上。
我拍了张照,设成手机壁纸。
日子好像在往正轨走。
但殷家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开业第三天,我正帮养父码水果,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殷庭柏,不是柳荃蕙。
是江映雪。
她穿着白色棉裙,发尾扎了个蝴蝶结,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
"妹妹,听说叔叔阿姨开了新店,我来祝贺。"
养母迎上去,有点局促:"这位是"
"阿姨好,我叫江映雪,是沁沁的姐姐。"
养母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怎么接话。
江映雪把礼品袋递给养母,"一点心意,阿姨别嫌弃。"
养母下意识要接,我伸手挡住了。
"不用。"
"妹妹,就是个果篮,不值钱的。"
"不用就是不用。"
江映雪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她环顾了一圈小小的水果店,目光在脱了漆的柜台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每次看到我穿她淘汰的旧衣服,就是这个表情。
怜悯里掺着满足。
"妹妹,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挺好。"
"真的吗?"她歪了下头,"这个店面挺小的,生意好不好?你们住的地方我能去看看吗?"
"不能。"
"我就是关心你嘛。"她拉住我的手,声音压低了,"妹妹,你知道吗?妈妈每天都在念叨你。你不回来,她血压又高了。你忍心吗?"
"她的血压跟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你是她亲生女儿啊。"
江映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养母在旁边听得手足无措。
我把手抽出来。
"江映雪,你到底来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然后她眨掉眼泪,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妹妹,你在这种地方待着,吃不好,穿不好,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有。"
"你看看你身上这件衣服,起球了。"
她伸手碰了下我袖口的毛球,被我甩开。
"我替你心疼。"
这句话说得真诚极了,如果我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大概真的会感动。
"不劳费心。"
"妹妹"
她还想说什么,店门口传来刹车声。
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稳稳停下。
车身的漆面在午后阳光里哑光流转。
司机绕过来拉开后车门,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谁在欺负我们锦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