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那份文件。
城南康养院在一条老街的尽头,三层小楼,白墙被爬山虎盖了一半。
215号房门口摆了一盆枯萎的菊花。
推门进去,殷老太太靠在床头,比我想象中瘦得多。
满头白发,眼窝深陷,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针眼淤青。
"沁沁来了。"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没扶。
"说吧。"
老太太看着我,混浊的眼里有泪光。
"当年是我糊涂,信了个江湖术士的话,说你生辰八字克你爸的财运。"
"我让月嫂把你跟另一个孩子换了。"
"沁沁,奶奶对不起你。"
这些事我上辈子都知道。
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映雪进了殷家,你去了宋家。月嫂拿了封口费,一直瞒着。"
"直到我去年查出病,心里过不去了,才告诉你爸妈真相。"
"你爸知道以后大发雷霆,但查了dna确认了,又不敢声张。"
"他怕传出去丢人。"
怕丢人。
不是心疼女儿。
是怕丢人。
"所以他对外说是医院的失误。"
老太太点头,"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奶奶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当时只想着保全殷家的名声。"
她咳了一阵,痰里带了血丝,拿纸巾擦掉。
"沁沁,奶奶没多少日子了。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我打开。
里面是那份内部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月嫂的口供,殷老太太的亲笔信,还有当年术士的收据。
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原件在你爸的保险柜里,但这份复印件是我让护工偷偷印的。"
"你拿着。"
"以后要是殷家欺负你,这东西就是你的护身符。"
我把信封收进书包。
"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太太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因为奶奶做了亏心事,不想到了底下没脸见你爷爷。"
"你爷爷生前最疼小孩,如果他知道我把亲孙女换走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我站起来。
"谢谢。"
"沁沁。"
我停在门口。
"你怨奶奶吗?"
"怨。"
老太太没说话,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但我不恨你。"
我关上门,走出康养院。
外面下雨了。
我站在屋檐下,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有了这个东西,官司的胜算从五五开变成了八二。
回到家,养母正在包饺子。
"囡囡去哪了?淋湿了快擦擦。"
"出去走了走。"
"走走?你这孩子,也不带把伞。"
她拿毛巾过来,一边给我擦头发一边念叨。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碎碎念。
上辈子我没有这些日子。
上辈子我十六岁回了殷家,十七岁查出白血病,十八岁的生日没过完。
这辈子,我要一天都不浪费。
晚上,养父从店里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栗子。
"囡囡爱吃糖炒栗子,路上看见了就买了。"
"多少钱?"
"不贵,十块钱一斤。"
养母白了他一眼:"城东那家才八块。"
"城东太远了,不值当跑一趟。"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我坐在桌边剥栗子,心里是这辈子第一次感到的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叫"映雪姐姐"的头像。
不知道她怎么加上我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妹妹,奶奶的话你别当真哦。老人家糊涂了,总说些有的没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她知道我去了康养院。
她在监视老太太。
或者,老太太身边的护工是她的人。
我没回复,把对话框删了。
但我截了图,存进相册。
以后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