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下了暴雨。
法院门口养父撑着伞,养母拉着我的手,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
殷家那边来了四个人:殷庭柏,柳荃蕙,律师,还有江映雪。
江映雪没有进法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像来送考的姐姐。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冲我笑了笑。
"妹妹加油。"
我没理她。
法庭上,殷家律师先发难。
"审判长,申请人殷庭柏先生与柳荃蕙女士系被申请变更监护权之未成年人宋锦沁的亲生父母,有dna鉴定报告为证。"
"现有监护人宋鹤鸣、陶蘅芷夫妇系因医院抱错事件的善意收养方,感情基础予以认可,但经济条件和教育资源远不及殷氏家庭。"
一组数据投在屏幕上:殷家的房产、存款、教育资源配置,和养父母的水果店收入。
对比触目惊心。
贺律师站起来反驳。
"审判长,经济条件不是变更监护权的唯一标准。被申请人宋锦沁已年满十六周岁,依照法律规定,其个人意愿应作为重要参考。"
"宋锦沁本人已出具书面声明,明确表示愿意继续由宋氏夫妇抚养,不愿变更监护权。"
殷家律师立刻接话:"十六岁的孩子不具备完全判断能力,其意愿受限于当前生活环境的影响,存在认知偏差。"
"审判长,我请求传唤证人。"贺律师说。
"准许。"
第一个证人是邻居赵大姐。
"宋家那两口子对孩子好得没话说,大冬天自己穿单衣,棉袄给孩子穿。"
"闺女上初中那会儿生病,老宋骑三轮跑了四家医院,一夜没合眼。"
第二个证人是弘文中学的班主任。
"宋锦沁成绩优异,品行端正,在班级里人缘很好。看不出家庭条件对她有任何负面影响。"
殷家律师不急不慢地翻出一份材料。
"审判长,我方补充一份证据。宋氏夫妇名下的水果店曾因食品经营许可证过期被市场监管部门上门检查,虽已补办,但反映出监护人在经营管理上的疏忽,延伸至未成年人的监管能力同样存在隐患。"
养父在旁听席上握紧了拳头。
贺律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是时候了。
"审判长,被申请人方补充一份新证据。"
贺律师将牛皮纸信封递上去。
"这是一份关于十六年前抱错事件的内部调查材料。"
"材料显示,当年的抱错并非医院失误,而是殷家内部人员故意为之。"
法庭一下子安静了。
殷庭柏的脸刷地白了。
柳荃蕙转头看向丈夫,满脸不可置信。
"材料中包含当事月嫂的口供,殷家老太太的亲笔说明信,以及当年聘请术士的付款凭证。"
"抱错的原因是殷家老太太听信术士之言,认为亲生孩子会克殷庭柏先生的财运,故指使月嫂将亲生女儿调换。"
"也就是说,殷庭柏先生对此事知情,且选择对外隐瞒真相。"
殷家律师当场申请暂停。
殷庭柏在被告席上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这份材料是伪造的。"
"审判长,材料上有殷家老太太的签名和手印,字迹和指纹可以鉴定。"
贺律师很沉稳。
柳荃蕙突然开口了,声音发抖。
"庭柏,你跟我说的是医院搞错了,你说是医院的错。"
"荃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殷庭柏额头渗出了汗。
"你骗了我十六年?"
法庭上的气氛已经不对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走出法庭的时候,殷庭柏拦在走廊上。
"宋锦沁,你从哪里拿到的那份东西?"
"重要吗?"
他盯着我,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那种居高临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他完全看走眼的人。
"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
我看着他。
"殷先生,你花了十六年假装不知道真相。我花了十六天把它翻出来。这叫能力差距。"
养母在我身后轻轻拽了下我的衣角。
我转过身,牵着她走了。
暴雨已经停了。
法院门口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
江映雪还坐在走廊里,保温杯握在手中,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她看着我经过,嘴唇动了一下。
"你查到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又说了一句。
我停了两秒钟。
"江映雪,你也知道。"
她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收紧,指甲掐得发白。
我们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