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改装大巴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
我被安置在最后一排的硬座上。
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腹腔里的血浆就像沸腾一样翻滚。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有一种极度空虚的下坠感。
老婆坐在前面的座位上,正在用卫星电话和市医院急诊科确认苏彦的接收情况。
“对,脑震荡,外加多处软组织挫伤。”
“给他留一间单人病房,要绝对安静。”
“好,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我。
我靠在车窗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她皱了皱眉,从随身医药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制氧机。
她把鼻导管塞进我鼻子里,打开了开关。
清凉的氧气冲进肺里,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抱住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
“老公,到了医院,你好好给苏彦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半小时后,大巴抵达市中心医院。
急诊大厅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哀嚎的伤员。
我被老婆扶下车,放在了走廊角落的长椅上。
爸妈早就等在门口。
看到我,他们快步走过来。
“小澈,怎么弄成这样?”
妈妈看着我惨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担忧。
老婆摘下我的制氧机,准备收拾医药箱。
“没事,就是路上颠簸,晕车了。”
爸妈还要再说话,急诊室的门开了。
苏彦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捂着胸口,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
“晚晴姐”
“我好难受,觉得喘不上气来。”
老婆脸色一变,立刻大步走过去。
看了一眼苏彦的指尖血氧仪。
“血氧怎么掉到88了?”
她转头,目光落在我刚刚用过的便携式制氧机上。
没有任何犹豫,她一把抓起制氧机,快步走到苏彦身边。
“来,先吸上氧。”
我眼睁睁看着她把我的导管,戴在苏彦的鼻子上。
医院急诊的墙壁氧气接口早就满员了。
我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拼命地想要吸进一口空气。
但我肺里的容量越来越小。
爸爸看着我痛苦的样子,叹了口气。
“小澈,你这孩子就是太娇气了,小彦脑震荡缺氧,你把制氧机让给他是应该的。”
“你看你,这不是好好坐在这儿吗?”
妈妈在一旁点头。
“是啊,做人要大度一点,小彦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们多照顾他也是为你积福。”
她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红褐色的汤汁。
“来,这是小彦特意让我给你买的红枣桂圆汤,加了红糖和老姜的。”
“你从小体寒,这几天在废墟里肯定冻坏了,喝点热的暖暖胃,补补血。”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
红枣桂圆,红糖老姜。
全是大热活血的东西。
对于一个正在内出血的人来说,这碗滚烫的汤灌下去,会让血管瞬间扩张,血流加速。
我拼命摇头,死死闭紧嘴巴,双手推拒着那个保温杯。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妈有些生气了。
“小彦特意给你的,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发脾气?”
爸爸走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让我根本无法动弹。
“喝了!喝完我们就去看看小彦,人家刚才还说要把制氧机还给你呢。”
“你不能总这么白眼狼!”
妈妈趁我张开嘴想要嘶吼的瞬间,捏住我的下巴。
滚烫的汤汁顺着我的喉咙灌了下去。
我剧烈地呛咳起来,汤汁喷了妈妈一身。
“哎呀!你干什么!”
妈妈一边拿纸擦衣服,一边埋怨。
我腹腔里“轰”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决堤了。
剧痛让我瞬间失去了视觉,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从长椅上栽下去。
“行了行了,别装了。”
老婆无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没必要这样满地打滚。”
“晚晴,我们别管他了,让他自己在这儿反省吧。”
妈妈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去看看小彦,他刚才吸了氧好像好点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的门被推开。
苏彦软绵绵的声音传来。
“宋阿姨,林伯伯,晚晴姐,你们别生小澈的气了”
“他就是太在乎你们了。”
门没有关严。
病房里传出他们三人温馨的安慰声。
“还是小彦懂事。”
“小澈要是有你这样懂事,我们做梦都会笑醒。”
“爸妈没事,我选的丈夫我认了,等晚上我再好好哄哄他,他肯定会想通的。”
我躺在地上。
感觉到身体变得很轻。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这蔓延三世的闹剧,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