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初十,是孤儿院老院长的忌日。
也是我的生日。
以往每年的这一天,无论贺知延多忙,都会推掉所有应酬,
陪我回一趟郊区的孤儿院,带上大批的捐赠物资,在老院长墓前坐上一会儿。
这是他唯一愿意陪我度过的“节日”。
因为他说过:“疏月,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我了。我必须代替院长,做你的依靠。”
曾经,这句话是我熬过所有孤独的定海神针。
现在听来,却像是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早晨八点,搬家公司的人将一箱箱的画材和儿童读物搬上了贺知延的商务车。
我穿着一件素色的风衣,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贺知延拉开车门坐进来,看了我一眼,伸手帮我系好安全带。
“今天外面风大,穿这么少不冷吗?”
他顺手将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两度,语气温柔得滴水不漏。
“不冷。”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
车辆驶上高架桥,路程刚过一半,贺知延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晚晚”两个字。
贺知延瞥了我一眼,没有接,直接按了挂断。
不到三秒钟,电话再次打来。
大有他不接就一直打下去的架势。
贺知延眉头紧锁,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了?”
他尽量压低声音,但车厢里太过安静,周晚尖锐的哭声还是清晰地漏了出来。
“知延哥,救命我家里水管爆了,到处都是水,我的那些限量版包包全被泡了!”
“物业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一个人在这边好害怕,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贺知延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水管爆了?你先关掉总闸,别碰带电的东西,我马上”
他话音未落,似乎意识到了我还坐在旁边,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有些迟疑地看着我。
“疏月”
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吧。”
“这怎么行!”
贺知延立刻反驳。
“今天是你生日,也是院长的忌日,我答应过要陪你去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车速却已经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频繁地在后视镜和导航之间切换。
“晚晚那边情况比较急,她一个小姑娘,遇到这种事肯定吓坏了。”
他试探性地开口。
“要不这样,你先跟我去她那儿看一眼,帮她处理好漏水的问题,我们再一起去孤儿院,好不好?”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这张我爱了十二年的脸。
“贺知延。”
我叫他的全名。
“带着我给孤儿院的捐赠物资,去帮你的‘妹妹’抢救她的限量版包包?”
“你觉得合适吗?”
贺知延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疏月,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
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晚晚一个人在国内,举目无亲。不过是水管爆了去帮个忙,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你以前不是挺大度的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刻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因为我没有亲人,所以我必须体谅另一个“举目无亲”的人。
因为我大度,所以我活该在最重要的日子里,被丢在半路上。
“停车。”
我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这里是高架!”贺知延提高了音量。
“下一个匝道口,停车。”
我重复了一遍。
贺知延深吸了一口气,猛打方向盘,车辆在下一个匝道口驶出,猛地停在了路边。
“行,你爱怎么闹怎么闹。”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你自己打车去孤儿院吧,物资我晚点叫人给你送过去。”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冷冷地看着我。
“等你冷静下来,想清楚自己错在哪了,再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说一句话,解开安全带,走下车。
贺知延没有一丝犹豫,砰地一声关上车门,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疾驰而去。
卷起的汽车尾气夹杂着冷风,扑在我的脸上。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匝道口,看着那辆熟悉的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晚发来的一条微信。
照片里,贺知延正卷起袖子,半跪在地板上,用抹布仔细地擦拭着一个被水洇湿的爱马仕包。
他的侧脸满是专注与心疼。
下面配了一行字:
【在这个城市最幸运的事,就是每次遇到麻烦,都有人为你奋不顾身。
某人今天应该要在冷风里等很久的车了吧?真可怜。】
我看着那张照片。
雨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画面。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她。
我点开和张律师的对话框,将这张照片转发了过去。
“张律师,协议拟好了吗?”
“已经准备就绪了,林女士。只要您签字,随时可以启动程序。”
“好。”
我收起手机,拦下了一辆碰巧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南郊孤儿院。”
坐在出租车后座,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胃里那股长期积压的恶心感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贺知延说我无处可去。
他错了。
没有他的地方,到处都是我的路。
到了孤儿院,我独自去看了老院长。
坐在墓碑前,我没有流泪。
“院长,您说得对,靠树树倒,靠人人跑。”
我用手帕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这十二年的恩情,我还清了。以后,我只做林疏月。”
回程的路上,我接到贺知延的电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烦躁和疲惫。
“疏月,对不起,晚晚家里的水管彻底裂了,修了很久。你还在孤儿院吗?我去接你。”
他没有问我是怎么去的,也没有问我淋没淋雨。
他只是习惯性地走个过场,维持他深情的人设。
“不用了。”
我靠在车窗上。
“我已经回来了。”
贺知延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今晚有个推不掉的饭局,可能要晚点回去。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明天晚上我带你出去放松一下吧。”
“好啊。”
我回答得很干脆。
“去哪里?”
贺知延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语气里多了一丝喜悦。
“我几个哥们儿攒了个局,在私人会所。你平时不爱交际,这次刚好带你去认识认识。”
带我去认识他的朋友?
十二年了,他从未主动带我踏入过他的核心圈子。
他总说,那些场合太吵闹,不适合我这种安静的人。
如今,他不过是想用这种廉价的“公开”,来掩饰他今天半路丢下我的心虚。
“好。”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