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不甘心,趁妈妈接电话的空隙,把血氧夹重新夹在我手指上。
数字跳出来:八十七。
他手一抖:“阿姨!血氧掉到八十七了!”
妈妈捂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
“夹子松了吧。”
顾川把夹子换了个手指:“还是八十七!”
妈妈走过来,拿掉夹子,摁在自己指尖。
“你看,我也才九十。”
“这台机器有问题,早该报修了。”
她把夹子丢进消毒盘,语气不容置疑。
“小顾,你出去吧。”
“你在这儿只会让病人更紧张。”
顾川还想开口,妈妈已经打开门。
“叫下一班的护士来。”
顾川被换下去的时候,我努力向拽住这个努力拯救我的英雄。
可我却动不了。
胸腔里那口气越来越浅。
老公进来的时候,小柔的ct出来了。
轻微脑震荡,无颅内出血。
他松了一口气,走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
“老婆,对不起,让你久等。”
“小柔那边稳定了,现在给你做检查。”
我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沈屿舟推我去做ct”
“好。”他答得干脆,转身叫护士。
就在这时,一号抢救室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护士跑过来:“沈医生!苏小姐突然抽搐!”
老公脸色一变,回头看我。
“老婆,你等我十分钟。”
“就十分钟。”
他跑了。
妈妈紧跟着追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我的小柔”
哥哥也跟着冲出去。
处置间只剩我一个人。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顾川偷偷溜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片子。
“姐,我托放射科的同学,把你之前的胸片先塞进去洗了。”
他把片子举到灯下,手抖得厉害。
“右侧第五肋完全性骨折,第六肋不完全骨折。”
“胸腔积液已经百分之三十。”
“必须马上上胸腔闭式引流!”
我扯出一个笑:“去找他”
顾川冲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被人架着回来了。
老公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顾川,你伪造检查顺序,越级操作,我已经跟你们主任反映了。”
“你今天的实习记录会写上这一笔。”
顾川挣扎:“沈医生你看片子!你看啊!”
老公扫了一眼那张片子。
“这是谁的片子?姓名栏是空的。”
“你拿一张没有名字的片子来指认我妻子的伤情?”
顾川僵住:“我我怕挂知蕴姐的名字被你压下来”
“所以你承认,这不是她的片子。”老公语气平稳。
“顾医生,我理解你的热情。”
“但医学不是靠热情,是靠证据。”
围过来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点头。
“这小伙子太冲动了。”
“沈医生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老公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老婆,我知道你被吓到了。”
“我马上安排你做正式的ct。”
小柔被推着过来了,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
“姐夫姐姐醒着吗?”
“我特意买了银耳汤,本来想给你和姐姐当宵夜的。”
她走到床边,眼泪汪汪。
“姐,你喝一口好不好?”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坐副驾”
妈妈在后面抹眼泪:“你看看小柔,都这样了还想着你。”
哥哥叹气:“知蕴,喝一口吧,让妹妹安心。”
我摇头,胸口的钝痛像刀子在搅。
躺着都疼得快昏过去,何况坐起来。
老公俯下身,声音温柔:
“老婆,喝一口,别让小柔难过。”
“你要是不喝,她又要自责了。”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我肋骨不能动”
“我扶你。”老公一手托住我后背。
哥哥立刻上前,架住我另一侧。
“知蕴乖,起来一下就好。”
“喝完你继续躺。”
我拼命摇头,眼泪砸下来。
“别别扶我”
“知蕴你别耍脾气了。”妈妈的声音带上一点严厉。
“小柔大老远来送汤,你连一口都不喝?”
“我这个当妈的都替你臊得慌。”
两只手同时用力,把我从枕头上撑起来。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胸腔里“咔”的一声。
清脆,短促。
像一根干柴被彻底折断。
尖锐的疼从右胸炸开,蔓延到四肢。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进气管。
老公察觉到我的僵硬,皱眉:
“老婆?别闹脾气了。”
哥哥拍着我的背:“咳一咳,顺顺气。”
一下。
两下。
每一下,都像有铁锤砸进我的胸腔。
我看见小柔举着勺子,笑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看见妈妈欣慰地擦眼泪。
看见老公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就对了。”
“一家人,哪有什么坎过不去。”
血涌到我喉咙口,又被我强行咽下去。
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隔壁病房传来欢笑声,护士端着切好的月饼进来。
“沈医生,苏小姐说想吃五仁的”
“小柔真是的,都这时候了还嘴馋。”妈妈笑。
哥哥松开我,我软软地倒回枕头上。
没人注意到我的手滑下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