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风渐,这是您的工牌。"
人事把一张印着我照片的卡片递过来,笑得很职业。
"谢谢。"
我接过工牌,别在外套口袋上。
温哥华的新公司是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不大,四十来人,大部分项目是本地商业空间改造。
面试的时候主管看了我的作品集,说:"你做的东西很安静,我喜欢。"
安静。
我以前觉得安静是缺点,不够出挑,不够吸引人。
裴晏如也说过类似的话。
"阿渐,你的设计太素了,没记忆点。临渊之前帮人做的那个咖啡店,配色就很大胆。"
路临渊学的是平面设计。
跟建筑不沾边。
但裴晏如觉得他的审美比我好。
不想了。
新工位在窗边,桌上放着一盆小多肉和一本项目手册。
同事叫我阿渐。
没有人叫我渐哥。
没有人需要我做饭、看包、让出副驾驶。
上班第一天很忙。
主管叫纪徽音,三十出头,说话很快,走路更快。
"慕风渐,下午有个现场勘察,你跟我去。"
"好。"
"鞋底要硬的,工地还没找平。"
"我穿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靴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
不夸好看,不说辛苦,也不说"你最通情达理"。
只有事情本身。
我发现自己很久没有遇到这种沟通方式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手机震了。
裴晏如。
每天一条。
今天的是:"阿渐,你还在生气吗?我能不能去找你?"
没回。
路临渊也发了消息。
不是给我的。
是在他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他坐在我们跨年住的那个木屋沙发上,裹着毛毯,配文:"她们都走了,就我还赖着不想走。"
评论区第一条,裴晏如:"你还在山上?一个人注意安全。"
路临渊回复:"嗯,舍不得这里,而且渐哥走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是我的错。"
裴晏如回复:"不是你的错,别多想。"
我姐也评论了:"什么时候下山?需要我来接吗?"
路临渊回复:"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
三分钟后我姐又评论了一条:"公路结冰不安全,我来接你。"
我在山上三天,一个人下山买鱼的时候路也结冰。
没有人说来接我。
我截了屏。
不是为了留证据,也不是为了吵架。
只是想提醒自己,离开是对的。
下午跟纪徽音去了工地。
一个旧仓库改造的项目,层高很高,光线从破损的天窗漏进来。
"你觉得这个空间应该怎么处理?"她站在仓库中间问我。
"保留天窗。"
"为什么?"
"光线是这个空间最值钱的东西,打掉了就没了。"
她看了我几秒。
"说得不错。方案周五前给我。"
"好。"
回公司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驶。
这是来温哥华之后我第一次坐副驾驶。
她没有在车上放别人的歌,没有跟电话那头的谁聊天。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嗡嗡响。
到了公司楼下她停了车。
"今天表现不错,别太紧张。"
"谢谢纪总。"
"叫纪徽音就行,这边没那么多规矩。"
"好。"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画草图。
很专注。
脑子里全是天窗和光线的角度,没有裴晏如,没有路临渊,没有我姐。
六点下班,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温哥华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街角一家面包店飘出黄油的味道。
我走进去买了一个可颂。
热的,酥皮一咬就碎,黄油在舌尖化开。
站在面包店门口吃完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次裴晏如答应给我带蛋糕,最后带了五块钱的吐司。
而路临渊吃的是网红蛋糕。
我把纸袋扔进垃圾桶。
一个可颂,自己买的,比等来的任何东西都甜。
回到公寓,洗了澡,坐在窗台上画图。
画到八点,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阿渐。"
我爸的声音。
"爸。"
"你真去温哥华了?"
"嗯。"
"辞职了?"
"嗯。"
"裴晏如呢?"
"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跟爸说?"
"怕你担心。"
"你觉得爸现在不担心吗?"
"对不起。"
"你一个人在那边能行吗?"
"能行。"
"吃得好吗?"
"今天吃了个可颂,很好吃。"
他叹了口气。
"爸不拦你,你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但是阿渐,你要是受委屈了,记得回来。"
"我在那边才受委屈。"
他又沉默了。
"你姐打电话跟我说你闹脾气。"
"爸,我没闹脾气。我把这三年受的委屈跟你说,你信吗?"
"你说。"
我开口了。
从跨年的暖宝宝说起,到副驾驶永远不是我,到我住院她们不关心,到看行李、买菜、洗碗,到路临渊一点一点把我从小团体里挤出去。
说了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我爸哭了。
"爸知道了。你别回来,好好工作。"
"嗯。"
"那个路临渊,以后不许进我家门。"
我笑了一下。
挂了电话,趴在窗台上,哭了十分钟。
这是离开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终于有人听我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