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风渐,你这个立面的比例不对,窗洞再缩八公分。"
纪徽音把图纸推回来,铅笔圈了两处。
"人站在这个位置看出去,视线会被横梁切掉三分之一。你自己去现场站过那个角度吗?"
"没有,我按图纸推的。"
"图纸会骗人,空间不会。下午再去一趟,站在二楼中间位置,用你的眼睛看。"
"好。"
来了两周,纪徽音的工作方式我摸清楚了。
不夸人,不客套,哪里不对直接说,改好了也不会表扬,只会点一下头然后说"继续"。
但她的修改意见每一条都有道理。
不是那种"我觉得不好看你换一个"的模糊否定,是"这里不对因为什么"的精准拆解。
我跟裴晏如在一起三年,她评价我的设计永远是"还行""差不多""你看看临渊那个"。
从来没有一次具体到某条线、某个角度。
因为她根本没认真看过。
下午去了工地。
站在二楼中间位置,果然——横梁切掉了将近一半的天窗视野。
我拍了照片,标了尺寸,回来改图。
改到晚上九点,把新版本发给纪徽音。
她十分钟后回了消息:"可以了。"
三个字。
但我对着屏幕笑了很久。
"可以了"比"你最好了"踏实一百倍。
手机震了一下。
裴晏如,今天的第三条消息。
"阿渐,我想了很久,是我做得不好。你能不能接我一个电话?五分钟就行。"
之前那些我都没回。
但今天这条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说的是"你别闹""你想多了""我改还不行吗"。
今天她说"是我做得不好"。
我犹豫了三秒,回了一条:"说吧。"
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阿渐。"
她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想了半个月,你说的那些我都想了。绝版唱片的事,暖宝宝的事,滑雪板的事,拍照的事你说得对,是我做得不公平。"
"嗯。"
"你走之后临渊问我要不要去找你,我说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如果铁了心走,去了也没用。你不是那种说气话的人。"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说出一句真正了解我的话。
偏偏是在我走了之后。
"阿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
"你说。"
"如果我现在跟临渊彻底断了联系,你愿不愿意回来?"
我想了想。
"不愿意。"
她没说话。
"裴晏如,问题不只是路临渊。是你从来没把我放在跟他一样的位置上。你对他是有求必应,对我是理所应当。断了联系也改不了这个。"
"我能改——"
"你改不了。你连跨年倒数都想不起来叫我,那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是你心里根本就没有那个位置。"
电话那头很安静。
"你承认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就是答案。"
我挂了。
手指没有抖。
也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一扇门终于关上了。
手机又亮了,不是裴晏如。
是路临渊。
直接发的文字消息:"渐哥,晏如说她刚才给你打了电话。我就想跟你说一句,我从来没有想过破坏你们的关系。你走了之后晏如整个人都不对了,她每天喝酒喝到半夜。你能不能别这么狠心?"
狠心。
他用了"狠心"这个词。
我被敷衍了三年,被边缘化了三年,被当成透明人三年。
我走了,我狠心。
我要是不走呢?那就该我继续当背景板,继续当保姆,继续当那个"最通情达理"的人。
"临渊,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我觉得你应该给晏如一个机会。"
"你觉得你应该给我道个歉吗?"
"我道歉过了啊,跨年那晚我就说了对不起。"
"你拿走了我的手套、我的深灰色羊绒围巾、我的行李箱空间、我的副驾驶、我女朋友的所有注意力。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他没回。
过了五分钟,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他在哽咽。
"渐哥,你这样说我真的好难过。我一直把晏如当好哥们,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如果你说了我一定不会这样的。"
如果我说了。
意思是——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有错。
我没说之前他就应该知道:不该勾着兄弟女朋友的肩膀,不该抢副驾驶,不该让别人的男朋友给你看包买菜洗碗。
这些不需要别人说。
但他假装不知道。
因为装不知道最安全。
装不知道就永远不是他的错。
"临渊,我不想吵架。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别再联系了。"
发完拉黑了。
手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对一个人说过"别再联系了"。
讨好型人格的人永远在维持关系,害怕撕破脸,害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好相处。
但不好相处又怎样呢。
好相处的结果就是跨年夜一个人在厨房用冷水洗锅。
我关了手机,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画到十一点。
保存,关机,洗漱,上床。
温哥华的夜很安静。
没有壁炉的噼啪声,没有隔壁房间的笑声。
只有暖气管轻轻嗡响。
关灯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
纪徽音发了条工作消息:"仓库项目甲方提前了汇报时间,下周三。方案准备好了吗?"
"周末加班赶一下,来得及。"
"你周末有安排?"
"没有。"
"那来公司,我陪你对一遍细节。"
"好,谢谢纪徽音。"
"不客气。方案是你的,我只是帮你看看。"
方案是你的。
这四个字比什么情话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