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食堂落成那天,校长让我去前面合影。
  我摆摆手,说自己一个食堂打饭的老太婆,站后排就行。
  可那个捐了两栋楼的大老板,却绕过一群领导,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声音发哑:“周婶,六号窗口还在吗?”
  我愣了半天,才从那双眼睛里认出当年的许野。
  十几年前,他是全校最难管的学生。
  打架、逃课、和老师顶嘴。
  人人都说他将来不是进厂打螺丝,就是犯事进局子。
  可我知道,他端走饭后,会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会在学校后门,把省下的米饭和肉菜偷偷塞给妹妹。
  这样的小孩,能是什么坏人呢?
  每天,我把多出来的肉和菜压在饭底,放在最偏的六号窗口。
  他默默端走,从不说谢。
  此刻,他穿着笔挺西装站在我面前,眼眶通红。
  他说:“周婶,你给我多添了三百一十四次菜,我都记得。”
  ……
  男人穿着西装站在后厨门口。
  他身后跟着校长、记者,还有几个学校领导,一个个都等在后面。
  他没看别人,只看着我:“周婶,六号窗口还在吗?”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拿抹布的手就僵住了。
  六号窗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年?我记不清了。
  我盯着他看。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齐整。
  可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样,看人时,又冷又倔。
  “你是许野?”
  他往前走了半步,点了点头。
  这一刹那,我眼前的白瓷砖、新灶台、亮堂堂的灯,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十几年前那间旧食堂。
  墙皮掉灰,桌腿发晃,窗口常年糊着油烟,学生一到饭点就挤得像赶集。
  许野初一刚来时,全校都知道他不好惹。
  今天打架,明天逃课,后天顶撞老师。
  教导主任一提他就拍桌子:
  “这个许野,简直无法无天!以后不是进厂拧螺丝,就是进少管所!”
  学生们既怕他,也排挤他。
  他从走廊过。
  有人立刻往墙边让。
  也有人捂着嘴骂:“疯狗来了。”
  许野从不回嘴,也不解释。
  他总是最后一个来食堂,等别人抢完肉和鸡腿,才把几枚硬币推到我窗口前:
  “一份米饭,一份青菜。”
  我看他脸色蜡黄,问了一嘴:
  “不要点肉?”
  他眼皮都没抬:“不要。”
  我那会儿也觉得,这孩子不好相处。
  可看久了,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别的学生吃完一抹嘴就走,桌上米粒、菜汤、骨头乱七八糟。
  许野不一样。
  他吃得慢,菜汤也要用馒头蘸干净。
  走之前,还会拿纸把桌面擦一遍,擦到看不见灰尘才端盘子走。
  有天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用筷子在青菜里扒拉。
  我以为他嫌菜里有东西,再一看,他把那点肉末一点点挑出来,拨进空饭盒里。
  肉末少得可怜,也就指甲盖那么一小撮。
  他却像藏什么贵重东西似的,把饭盒扣好,揣进校服里。
  放学铃一响,我拎着垃圾桶,绕到学校后门。
  墙根下蹲着个小姑娘。
  瘦巴巴的,校服大一圈,袖子空荡荡垂着,风一吹,像挂在竹竿上的布。
  她看见许野,立刻站起来。
  “哥。”
  许野把饭盒塞给她:“快吃。”
  小姑娘没舍得动筷,先问:“你吃了吗?”
  许野拧开水龙头,弯腰灌了几口冷水:“吃了。”
  那小姑娘终于露出笑容:“好。”
  我站在拐角,垃圾桶勒得手指发麻。
  那天以后,我每次给他打饭,都先把肉和菜压到底下,再盛满米饭,上面盖一层青菜。
  放在六号窗口。
  外头看,还是最便宜的青菜饭。
  他第一次端到手坐在桌子上时,筷子停在饭里,看了一眼我这边,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六号窗口,还是那一块钱的硬币。
  我照旧把肉压在饭底,他照旧一声不吭端走。
  只是等食堂人散了的时候,他早已悄悄把整个食堂的桌子都擦了一遍。
  我看着那些干净的桌子,鼻子有点酸。
  他不会说谢,可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可偏偏有人不肯放过他。
  第二天中午,几个高年级男生堵住许野的桌子,胳膊往桌沿上一撑,笑得满嘴脏话:
  “许野,听说你天天吃泔水剩饭?”
  另一个故意扯着嗓子喊:
  “别这么说,人家还得带回去喂妹妹呢。”
  周围有人跟着笑。
  许野没抬头,只把饭盒往怀里塞,端起餐盘要走。
  其中一个伸手就抢:“给我看看,藏什么宝贝?”
  饭盒被扯落在地,米饭撒了一片。
  许野猛地抬头,眼睛一下红了。
  下一秒,他抓起餐盘狠狠砸在桌上:“我看谁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