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口一沉:“你爸?”
  他哽咽着:“我爸说读书没用,我就该出去挣钱。”
  我手里的勺子砰地磕在盆沿上:
  “放屁。书该读,饭该吃。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顶着。”
  那天下午我去了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听完脸色沉了:“补助款被家里拿走了?”
  我点头。
  班主任沉默半晌:
  “这事得学校出面。按规矩来,许野还在义务教育阶段,家长不能强迫辍学。”
  “补助以后不发现金,资料费、练习册、饭费能减免的减免,能代交的代交。”
  我叮嘱:“别说是我多嘴,孩子脸薄。”
  第二天学校出面了。
  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把许野叫到办公室。
  许野脸上的青还没褪,肩膀绷得很紧。
  教导主任看完材料:“义务教育阶段,家长不能让孩子辍学。”
  班主任把两张表推过去,说以后费用学校代交,不再经家长手。
  下午他们去了许野家,班主任说中考前不能辍学,学校按政策帮扶,助学金不经你们手。
  男人骂骂咧咧,两人还想撒泼,教导主任直接说再抢孩子助学金就报警。
  这话一落,那男人才没了声。
  下午班主任回食堂,端起茶缸喝了半缸水:
  “暂时压住了。许野这边学校盯着,许禾那边我也托小学老师照看。”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发愁。
  班主任看着我,我先开了口:
  “他们家应该是回不去了,我家地方小,但有口热饭,有盏灯。先让他们住着吧。”
  从那以后两个孩子就在我家住下了。
  许野白天上课,放学来食堂帮我搬菜擦桌子,再带许禾回家。
  许禾起初不敢多吃,我每次都把菜盆往她面前推:“吃,长身体呢。”
  许野总把肉夹给妹妹,我敲他筷子:“你也吃。”
  他低头扒饭不吭声。晚上许禾在里屋写作业,许野坐外间刷题。
  我不懂功课,只管把灯打开,把热水烧好。
  有时候夜里起来添煤,他还坐在那里,草稿纸写满一面翻过来接着写。
  我赶他睡觉,他头也不抬:“这题做完。”
  他从班级倒数第四,到了前三十名,又到前十,最后是年级前五十。
  他的手依旧粗糙起茧,但不再是捡垃圾磨的,而是笔杆子磨的。
  许禾也跟着拼。
  她不再等许野一句句教,自己写完作业,圈出错题。
  三年很快过去,许禾从小学升到现在许野现在读的初中。
  中考放榜那天,班主任一路跑到食堂。
  “周婶,许野考上了!市里重点!”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许野站在门口,还是一张冷脸,耳朵却红了。
  许禾高兴得直跳:“哥,你考上了!”
  他低声说:“别嚷。”
  我以为总算能松口气,没想到第二天他坐在桌边低着头说:
  “我不去市里了。高中费用不小,许禾也要上初中。我去打工,先供她读。”
  我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少逞英雄。”
  许野抬头,眼睛发红:“那钱从哪儿来?”
  我被他问住了。我不是神仙,变不出钱。
  那一晚我翻抽屉,数了又数,一共1500块。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书包、笔和本子。
  又去了学校把一千块交给班主任:
  “钱不多,添点路费。就说是学校发的,别提我。”
  班主任叹了口气:“你自己也不宽裕。”
  我搓了搓围裙:“我知道,所以也只能帮到这儿。高中那边有助学政策,你再帮他问问。”
  班主任点点头。
  许野去市里读高中的前一晚,家里炒了鸡蛋。
  许禾一边吃一边哭,许野皱眉:“哭什么?”
  许禾抽搭:“你去了市里,我和周婶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你自己多做作业,别气她。”
  我把新书包推给他:“学校托我给你拿的,别嫌丑。”
  许野攥着书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婶,我今天欠你的,以后千倍百倍还。”
  我装作没听懂:“还什么?学校给的。好好读书。”
  他低下头,声音很哑:“我会好好读书的,一定,一定。”
  我给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肉。
  我笑了笑,心想这孩子说的大概只是安慰人的话。
  我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大出息,能把书读完、把自己活出个人样来,我就知足了。
  许多年过去,我站在新食堂的洗碗池边,看着眼前穿西装的男人。
  才终于明白他说的千百倍奉还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