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野回城里那天,脸上的青还没退。
  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让他路上滚一滚。他不肯拿,说丢人。
  我把鸡蛋塞进他书包侧袋,骂他:“脸都肿成馒头了,还怕鸡蛋丢人?”
  他背着包站在门口,许禾拽着他校服袖子,小声问:“哥,你下个月还回来吗?”
  许野低头看她。
  “回来。”
  他说完,又看我一眼:“婶,许禾麻烦你了。”
  我挥挥手:“少废话,到了学校给我打电话。”
  他点头,转身走得很快。
  人一走,许禾就趴在门框上看,看到那道瘦影拐过巷口,才把眼泪抹掉。
  我以为日子总算能稳一点。
  可许野到了城里,才真知道什么叫穷。
  市重点的学生,鞋都干净。
  早上进校门,一排自行车铮亮,书包上挂着叫不出名的牌子。
  许野穿着洗白的旧校服,裤脚短了一截,袖口磨出毛边。
  他把我缝好的布书包塞进桌肚,刚坐下,后排就有人笑。
  “这包是你奶奶做的?”
  旁边人接话:“别乱说,乡下人都这样,结实。”
  许野没回头。
  他把二手练习册摊开,铅笔削到只剩半截,照样写得飞快。
  午饭时,别人端鸡腿、排骨、酸奶。他排到最后,只要一份米饭,一勺青菜。
  打饭阿姨问:“不要荤菜?”
  他摸了摸口袋。
  “不用。”
  那几个男生故意从他身边过,把餐盘里的鸡腿骨丢进他碗边。
  “吃不吃?还挺香。”
  许野端起碗,换了张桌子。
  他不是没脾气。
  只是他知道,一拍桌子,饭就没了。
  半个月后,班里丢了钱。
  晚自习前,班长翻遍书包,急得脸发白:“我生活费没了,两百块。”
  教室一下静下来。
  不知道谁说了句:“今天中午有人最后走的吧?”
  几道眼神落到许野身上。
  他还在写题,笔尖停住。
  班主任进来时,班长已经红了眼:“老师,我不是说谁,可许野中午一个人在教室。”
  后排有人压着嗓子笑:“他平时连肉都吃不起。”
  许野把笔放下。
  “我没拿。”
  “那你翻书包啊。”班长盯着他,“没拿怕什么?”
  许野抬眼:“你有什么资格翻?”
  教室更吵了。
  有人说他心虚,有人说乡下来的手脚不干净。
  那几句话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人。
  许野站起来,脸绷得发白。
  “报警。”
  班主任愣住:“许野……”
  “报警。”他又说了一遍,“查清楚。”
  最后没报成警。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放软:
  “老师信你。但这事闹大,对你也不好。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你中午去哪了?”
  许野沉默很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封皮烂了,里面一页页写着日期、早饭、午饭、车票、买笔芯,字小得像蚂蚁。
  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最末页夹着一张小饭馆的纸条。
  那是他周末帮人洗过碗,老板给的饭钱。
  上面盖着油印,时间写得清楚。
  中午那会儿,他去校门口把前一晚借老板的桶还了,门卫也记得。
  班主任拿着本子,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早读,钱在班长自己的冬衣口袋里找到了。
  没人道歉。
  班主任站上讲台,把事情说清楚。后排那几个男生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许野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
  班主任问:“许野,你有什么想说的?”
  全班都看着他。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
  “穷不是偷东西的证据。”
  教室里没人吭声。
  那天晚上,我收到班主任电话,才知道他在城里受了委屈。
  我没跟许野提。
  第二天,我把家里那件旧棉衣洗干净,袖口重新缝了一圈。
  又装了两瓶腌菜,塞进包裹里。
  信纸只写了一行字。
  饭要吃饱,腰要挺直。
  包裹寄到那晚,许野没去食堂。
  他坐在宿舍楼梯间,就着冷水吃白米饭。
  腌菜瓶子拧开,酸辣味冲出来,他低着头扒了两口,才把信拆开。
  楼道灯坏了一半,光一闪一闪。
  他看完那行字,把信折好,塞进胸口。
  第二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红纸贴在最上面。
  高一年级月考第一名,许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