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带来的买卖,是给肉联厂稳定供猪。
他说厂里每个月都要收一批猪。
可各村养得散,赶上年节都往外卖,价钱压不住。
到了淡月,又一头合适的都难找。
周老板把一张单子推到桌上。
“赵老板,你家猪多,膘情也稳。”
“要是能月月供上一批,俺厂里就按定价收,比你们去集上散卖强。”
赵建设听得眼睛都亮了。
“爹,这可是长久买卖啊!”
赵大山把单子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我。
“满仓,你也瞅瞅。”
周老板笑道。
“叫这小妮儿看看呗。俺可听说了,上回你们卖猪仔,就是她几句话把价给守住了。”
我低头把单子看完,又翻开赵家的账本。
赵家以前卖猪,大多是养肥一批就一口气卖掉。
赶上腊月价高,能多挣不少。
可赶上夏天价低,也只能认。
我指着账上几个月的数,小声说。
“叔,要是照从前那样一起卖,这个月能供上,下个月就空了。”
“肉联厂要的是稳,咱得分开养,分开出。”
赵大山立刻坐直了。
“咋个分法?”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家里后院这一批,先挑够膘的。”
“村东场子那批,留一半再养些日子。”
“母猪下崽的不能急着卖,好的小猪仔也得留种。”
“每隔十天二十天出一点,肉联厂每月来都有货。”
赵建设挠了挠头。
“那不乱套了?哪头该卖,哪头该留,俺可记不住。”
我想了想,说。
“给每个圈挂木牌。”
“哪天进的猪仔,喂的啥料,啥时候能出栏,都写上。”
“到日子就看牌子,不用全靠脑子记。”
周老板笑了。
“小妮子这法子好。”
“俺们厂里分肉、过秤,也是这么记的。”
赵大山看我的眼神亮了。
“满仓,这是谁教你的?”
我摇摇头。
“我就是看账本上,腊月价高,夏天价低。”
“要是每个月都有猪,就不用怕错过好价。”
赵老太太坐在旁边听得直乐。
“俺满仓这脑袋瓜,比俺炕头那钱匣子还值钱。”
周老板当场拍板。
“这样,咱先签三个月。”
“三个月里猪稳、数准,往后我就跟你家长期定。”
赵大山看了我一眼。
“满仓,你说能不能接?”
我把账本上的猪数又算了一遍。
“能接。但不能贪多。”
“头三个月先按周老板单子上的数来,别为了凑数把半大的猪也卖了。”
“猪没养够膘,价钱上不去,还砸咱家的名声。”
周老板忍不住笑了。
“赵老板,你家这闺女不光会算账,还懂守招牌。”
赵大山这才一拍桌子。
“中,就照满仓说的来。”
从那天起,赵家的猪圈外多了一排木牌。
赵建设负责刨木板,春妮帮着刷白灰,我负责往上写字。
哪头猪吃得快,哪头猪抢食厉害。
哪头猪不长膘,哪头猪前阵子拉过肚子,我都一条条记下来。
赵建设一开始嫌麻烦。
“妹,养猪还写这么细?俺瞅着眼都花。”
我说。
“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猪不会说话,可账本会。”
“它吃多少、长多少、啥时候卖最合适,全都得记在上头。”
赵大山听见了,点头道。
“建设,跟你妹学着点。做买卖光有力气不中,还得有数。”
赵建设立刻老实了。
“中,俺听妹的。”
头一个月,肉联厂按日子来收猪。
周老板带人过秤、点数,没压价,也没拖款。
猪一车车拉走,钱一笔笔结回来。
赵建设拿着账本算了三遍,还是不敢信。
“爹,这个月没赶集折腾,咋还比以前稳当?”
赵大山笑道。
“因为不是碰运气卖,是照着数过日子。”
刘桂枝端着热汤出来,也笑。
“满仓说得对。日子不能全靠赶巧,得提前打算。”
赵老太太更高兴,蒸了一碗鸡蛋羹端给我。
“来,俺家小福星费脑子了,补补。”
“脑子用多了,也得吃好的。”
我刚要接,院外忽然传来几道笑声。
村里几个养猪的人结伴进来,手里还拎着花生和红薯干。
“大山,听说你家跟肉联厂定着卖了?俺也想学学。俺家那几头猪,去年就是卖早了,少挣一截。”
“是啊,你家这木牌咋弄的?给俺也说道说道呗。”
赵老太太把我往前一推。
“问俺满仓。俺家这法子,是她琢磨出来的。”
几个人看着我。
“满仓,你给叔伯们讲讲?俺们嘴笨,账也糊涂,就想跟着学点实在的。”
我拿起一块木牌。
“先别想着卖多少钱,得先知道自家有多少猪,哪头该养,哪头该卖。”
“账记清了,心里就不慌。”
几个人听得连连点头。
正说着,王婶忽然从门口探进头。
“哎哟,满仓,你这福气可不得了。你亲娘那边也听说了。”
赵老太太眉头一挑。
“她又说啥难听话了?”
王婶撇撇嘴。
“听说满仓帮赵家签了肉联厂的买卖,王秀兰气得在家摔了碗。”
“她说,破福星都是唬人的,要不然这么多年咋没旺他们家。”
赵老太太冷笑一声。
“福星也得吃饱饭才有力气旺家。天天叫孩子饿着,她能旺个啥?”
我握着木牌,没有说话。
赵大山脸色沉了沉。
“她要只是摔碗就算了。就怕她听说满仓能挣钱,又跑来打主意。”
赵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一敲。
“她敢来俺就叫她知道,俺赵家的福星,不是她想骂就骂,想要就要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满仓,爹娘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