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鬼魂,就这样飘荡在这座已经没有了活人生气的谢府里。
  父亲沉默地守在一旁,不敢靠近我,也不敢去看母亲。
  母亲飘在我身后,同样一言不发。
  唯独妹妹,在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尖刻模样。
  “你们都盯着我做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是她自己命短,关我什么事?!”
  然而,没有一个鬼魂理会她。
  这座曾经热闹非凡的谢府,彻底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内里的腐烂躯壳。
  风穿过破败的窗纸,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吹得灵堂里的白幡簌簌作响。
  庭院里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再也没有人来打扫。
  我飘过前厅,看见地上还残留着那天打碎的药碗瓷片。
  又飘过偏房,看着墙角那棵已经枯死的桃树。
  小时候,我最喜欢蹲在那棵树下,盼着爹娘能从这里路过,哪怕只是对我说一句“莺莺,过来”。
  如今我成了鬼,依然在这座宅子里游荡。
  只是,我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鬼魂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直到某一天,迷雾中突然出现了一座古朴的石桥。
  桥的另一头,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芒,仿佛能洗净世间所有的苦难。
  我顺着本能,朝着那座桥走去。
  可每当我走到桥头,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回来。
  一次,两次,无数次。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母亲也试过,同样被弹了回来。
  父亲也是如此。
  而妹妹,甚至连靠近那座桥的资格都没有。
  她每往前走一步,脚下就会浮现出那间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冷库房。
  她尖叫着退缩,却发现无论自己往哪个方向跑,最终都会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角落。
  “放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放我出去啊!”
  她的惨叫声渐渐远去,似乎被永远禁锢在了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
  而母亲的惩罚,则要安静得多,也残忍得多。
  她每天都在不断重复着推倒我的那一幕。
  手掌触碰到我的肩膀,看着我的身体倒下,耳边传来重物撞击火盆的闷响——然后,一切重来。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她每次都拼命想要收回手,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父亲的惩罚,则是不断看见我满身是血的尸体。
  他一次次跪下去想要抱住我,却只能一次次穿过虚空,怀里空无一物。
  然后,画面消失,再次重现。
  只有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可我,也无法走过那座桥。
  我原以为,死亡就是终点。
  活着时受过的委屈、流过的鲜血,都会在闭眼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可原来,执念未消,灵魂便永无解脱之日。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委屈,那些被深埋的真相,像是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我的魂魄死死缠绕。
  越挣扎,便缠得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桥头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他沧桑的声音。
  “尘缘未了,执念未消,你过不去。”
  我问他:“我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凡间的方向。
  “那个亲手推你入深渊的活人,还欠你一个交代。”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画面如水波般荡开,我看见了人间的镇国公府。
  后花园里。
  顾宴正悠闲地坐在凉亭里,手里端着香茗,逗弄着笼中的金丝雀。
  身旁,一位年轻貌美的姬妾正娇笑着喂他吃蜜饯。
  他的脸上,满是轻松与惬意,看不出半点阴霾与愧疚。
  他忘了。
  他把所有关于我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飘到他面前,他的目光穿过我的灵魂,温柔地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他笑着说:“今日天色不错,备马,随本王出城踏青。”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当我被困在桥头日夜受尽煎熬的时候,他却早已将那些血腥的往事当成尘埃抖落。
  原来,我的死,只困住了谢家,困住了我自己。
  而那个亲手踩碎我右手、断绝我生路的罪魁祸首,却活得如此潇洒快活。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执念。
  我不是想要他的忏悔。
  我是要他,一辈子都记起当年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