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接过酒杯时,没有丝毫的怀疑。
在她的认知里,父亲这八年来对她百依百顺,无论她犯了什么错,父亲都会无条件地包容她。
“爹难得有这般兴致,女儿陪您。”
她笑着抿了一口。
父亲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父女俩就这样对坐着,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父亲的神色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伸出手,温柔地替妹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
“夜里凉,多穿些,别着了风。”
这句话,很久以前他也对我说过。
那时候我贪玩,在院子里待到深夜。
父亲下朝回来,心疼地将我抱进怀里,拍掉我身上的泥土,说:“莺莺,夜里凉,别着了风。”
那时候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可后来,我深夜被罚跪在青石板上时,他路过,也只会冷冷地留下一句:“让她跪着,长长记性。”
妹妹喝完第一杯,又主动给自己满上。
“爹,您说谢柳莺死的时候,疼不疼啊?”
她问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倒酒。
“我猜应该挺疼的。”妹妹自顾自地笑着,“毕竟那火盆那么硬,冷库里又那么冷。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从小就贱命一条,皮实得很。”
她说这话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陌生到了极点。
这是我的亲妹妹啊。
是我曾经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妹妹。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只想看我跌入泥潭。
父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打断她。
他像是在逼自己,听完这桩桩件件的罪孽。
妹妹以为他的沉默是默认,越发得意忘形起来。
“其实她死了也好,她要是活着,世子迟早要娶她。到时候,我算什么?一个被人怜悯的瘸子姐姐吗?”
“我已经够惨了,凭什么她还能压在我头上?!”
父亲终于抬起眼看着她。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看得妹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爹……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您以前,可从不曾这般看我。”
父亲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这八年,你可曾有一刻,将她当成你的亲姐姐?”
妹妹愣了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姐姐?她要是真把我当妹妹,就该把世子、把谢家的一切,都让给我!”
第三杯酒下肚,妹妹的动作突然变得有些迟缓。
她有些痛苦地捂住心口,眉头紧锁。
“爹……我怎么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瞳孔在看清父亲面容的一瞬间,骤然收缩。
因为,父亲的七窍,正缓缓往外渗着黑色的血迹。
可他的脸上,却挂着解脱般的笑容。
“爹……你……”
妹妹猛地站起身,却因为浑身无力,连人带椅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她终于慌了,拼命地用手指去抠自己的喉咙,想要把酒吐出来。
可那毒见血封喉,哪里还来得及?
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抽搐。
“你疯了!你居然为了那个死丫头,要和我同归于尽?!”
父亲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的黑血不断涌出。
“兰儿,是爹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可你不该,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在你姐姐身上。”
“她才十八岁啊……她连一顿安稳的生辰饭,都还没吃上……”
妹妹的挣扎越来越弱,眼里的不甘和怨恨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死了,你们都要去陪她……”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来了。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有了动静。
父亲缓缓闭上眼睛,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看向了冷库房的方向。
“莺莺……爹来陪你了。”
紧接着,他也倒了下去。
我和母亲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这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母亲早已哭得魂魄不稳,而我只是平静地站着。
看着两道新的灵魂,缓缓从尸体里飘了出来。
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妹妹。
父亲的灵魂茫然地看着四周,在看清我和母亲的一瞬间,他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想要走过来,脚步却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着母亲,眼里满是悔恨与绝望。
夫妻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明明都已经成了鬼,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最终,父亲双腿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在跪我,也不是在跪母亲。
他是在跪那个,被他们亲手毁掉的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亲手……把我的两个女儿,都毁了……”
母亲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我看着他们,心里依旧是一片空荡荡的荒凉。
而妹妹的灵魂在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没有半点愧疚,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