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挣扎着解释几句。
  可父亲的眼神实在太冷、太静了。
  那是一种彻底死心、再无半点温情的冷漠。
  妹妹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了,索性收起了脸上的慌乱,慢条斯理地靠回了床头。
  甚至,还挑衅般地勾了勾唇角。
  “是啊,我一直在骗你们。”
  “整整八年了,爹,您今天才发现,是不是太迟钝了些?”
  父亲站在原地,宛如一尊风化了的石雕。
  妹妹却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伪装,语气里满是畅快与疯狂。
  “当年马车失控是真的,我害怕也是真的,但我根本没有疯,我的腿在三年前就已经好了!”
  “可我发现,只要我装出一副疯癫可怜的模样,你们就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爹娘的愧疚、世子的疼惜、这府里上下的小心翼翼——全都是我的!”
  “可谢柳莺呢?她凭什么顺风顺水?凭什么能名正言顺地嫁给世子?!”
  说到这里,她的眼里闪烁着浓烈的嫉恨。
  “她小时候,多讨人喜欢啊。”
  “爹给她买泥人,娘给她绣嫁妆,连国公府的婚约也是她的。”
  “凭什么?!明明受苦受难的人是我,凭什么她还能拥有一切?!”
  我飘在半空,思绪突然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妹妹还没有出事,她会甜甜地叫我“姐姐”,拉着我的手去后花园里扑蝴蝶。
  她用柳条给我编过一个歪歪扭扭的草帽,笑着戴在我的头上。
  她说:“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原来,那些温存的记忆,早就死在了八年前的那场车祸里。
  活下来的,只剩下一个被嫉妒扭曲了灵魂的恶魔。
  妹妹冷冷地看着父亲,没有丝毫悔意。
  “我不过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偏爱。”
  我飘在半空,听着她字字句句的控诉,魂魄仿佛被生生撕裂。
  八年。
  我被打骂、被冷落、被关在冷库房里等死。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是我欠她的。
  可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看着我跪在雪地里发抖,清醒地看着母亲扇我耳光,清醒地看着我被拖进冷库房。
  甚至,清醒地享受着抢走我人生的一切。
  母亲的灵魂在我身旁剧烈地颤抖着,她疯了一般地想要冲过去,想要掐住妹妹的脖子质问她。
  可她的双手,只能一次次穿过虚空。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父亲终于动了。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砸碎屋里的东西。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娘为了你姐姐的死,用碎玉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这件事,你知道吗?”
  妹妹的脸色僵了僵。
  但很快,她就冷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撇过头去。
  “那是她自己蠢。”
  “谁让她生前偏心谢柳莺,死了还要去陪葬?活该。”
  那一刻,父亲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佝偻得不成样子,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他看着床榻上的妹妹,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想问她为什么能这么狠心。
  想问她这八年来,看着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时,心里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也想问问他自己。
  为什么会被这样的谎言蒙蔽了整整八年。
  为什么亲手,将自己最疼爱的大女儿推向了死亡。
  可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这个家,也彻底散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缓缓转过身,走出了房门。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跟着他飘了出去。
  看着他穿过回廊,走进了厨房。
  他亲手温了一壶女儿红。
  又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
  我认得那个瓷瓶。
  那是他当年在战场上防身用的剧毒——见血封喉。
  他将瓷瓶里的药粉尽数倒进酒壶里,轻轻晃了晃。
  然后,端着酒壶和两个酒杯,重新朝着妹妹的院子走去。
  推开门时,他的脸上甚至挂着一抹慈祥的笑。
  “兰儿,夜深了,爹睡不着。”
  “陪爹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