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等方院长的这段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像太平间。
  宋国梁坐在真皮沙发上,手指不停地敲扶手,眼神阴沉。
  赵氏站在他旁边,时不时拿眼睛剜我一下,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二叔宋国栋坐在最远处,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表情很复杂。
  他的心声我没听见。
  但我能感觉到,这个人跟大伯不一样。
  至少,他没有急着跳出来骂我。
  床上的太爷爷依旧紧闭着眼,呼吸时快时慢,看上去确实像一个快要死的人。
  但他的心声一直在跟我说话,一句接一句,中气足得很。
  “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瘫了吗?”
  “三年前,老大说带我出去看新厂址,车子在半路上翻了。我断了三根肋骨,伤了脊椎,从此就瘫了。”
  “我当时以为是意外。后来才知道,那司机是他小舅子,车祸前一天刚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账。”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大儿子,指望不上了。”
  我站在床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太爷爷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瘫了,说不了话,动不了手,只能任人摆布。
  这三年来,他每天被那个想害他的人端药送水,被逼着吃那些掺了东西的饭菜。
  而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死。
  “老二呢,”太爷爷的心声继续,“老二不是害我的人,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知道老大在做什么,但他不管。他想的是,反正老大动手,他摘果子。”
  “老大家的更不用说了,这些年往家里扒拉的东西,够判她十年八年了。”
  “这满屋子的人,除了老周,没一个真心盼我好。”
  他的声音顿了顿。
  “哦,还有你。”
  “丫头,你是唯一一个,三年没见,还真心给太爷爷磕头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我忍着没哭,因为方院长到了。
  方院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提着一个医药箱,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他跟太爷爷是几十年的交情,小时候常来家里做客,我还记得他。
  “方院长,您来了。”周福迎上去。
  方院长点了点头,没跟宋国梁打招呼,直接走到床边,先给太爷爷做了检查,翻开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我手里的药碗上。
  “这是谁拿着的?”
  “我。”我把碗递过去,“这是太爷爷昨晚喝药剩下的碗,碗底有药渣。”
  方院长接过碗,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套小工具,从碗底刮了一点药渣下来,用指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仔细闻。
  整个过程,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掉地的声音。
  宋国梁的手已经不敲沙发了。
  赵氏紧紧攥着纸巾,指节发白。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方院长抬起头。
  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国梁,最后目光落在床上昏迷的太爷爷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药渣里含有百草枯的微量成分。”
  “这是慢性毒药,长期服用会导致器官功能逐渐衰竭,表面症状跟自然衰老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专门去查,根本发现不了。”
  百草枯。
  三个字,像三把刀,捅穿了这屋子里所有人精心伪装的面具。
  赵氏第一个绷不住了:“不可能!这药是我亲自煎的,怎么会有毒?方院长您是不是看错了?”
  方院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行医四十年,百草枯验过不下百次。你若不信,可以送去省城再验。”
  赵氏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宋国梁站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突然转向我,手指戳着我的鼻子骂:
  “宋明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趁大家不注意,往药碗里掺了东西?”
  “你想害死太爷爷,然后栽赃给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