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沈家老宅的书房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沈万山的遗憾画面每次读取都不一样。
  第一次,画面是标准的"雨夜送别",脸是模糊的。第二次,我看到老二手里文件的边角有个沈氏集团1999年版本的旧logo。第三次,门轴"吱呀"一声,老二走后这扇门被封死了。第四次,老二左手腕的月牙疤痕是凸起的。第五次,画面边缘闪过半张脸,年轻的沈承业躲在门缝里偷看,表情不是悲伤,是松了口气。
  第六次读取后,我的右耳耳鸣持续了整整三十秒,眼前出现短暂雪花点。林晚棠说我脸色白得像纸:"你再这么读下去迟早变成瞎子。"
  第七次读取我换了策略,不再看"画面里有什么"而是感受"画面缺了什么"。沈万山的遗憾是"选错了继承人",但画面里老大始终背对镜头老二的脸始终模糊,这不是"遗憾"的自然呈现这是被剪辑过的记忆。但马赛克盖不住声音,我闭眼细听,雨声、台灯电流的嗡嗡声、股权转让书在桌面上滑动的沙沙声,还有……呼吸声。
  画面里有三个人的呼吸:沈万山的粗重压抑,沈承业的轻快带着窃喜,老二的……老二的呼吸在哪里?我拼命听,终于在门缝处捕捉到第四道呼吸,很轻很稳像一条蛇在暗处吐信。画面里有四个人但沈万山记忆里只有三个,那第四道呼吸是谁?
  我退出读取,头疼欲裂耳鸣尖啸,我扶着书架,手指抠进木板缝,缝隙里有灰尘但某一块区域灰尘是新的,我敲敲那块木板,空的。
  暗格藏在书架后面,需要把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往外抽三厘米才能触发机关。暗格里有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沈承恩站在书房门口左手腕上一道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见,他穿着白衬衫板着脸,照片背面写着"恩儿爸对不起你1999年冬";第二样是一封没寄出的信日期是十年前:"恩儿我知道你恨我,我每天看着阿忠给我泡茶我不敢认他,我不是怕承业我是怕……怕我这辈子真的选错了,我怕我一开口这二十年的谎就全碎了。"
  我捏着信,手在抖,沈万山早就知道阿忠是老二,他头顶画面里老二的脸模糊不是异能失效是他自己闭上了眼睛,他不敢面对"我让亲生儿子给我当司机当了二十年"的良心拷问,他的遗憾不是"选错了继承人"是"我认出了他但我假装没认出"。
  我把照片和信塞进口袋,刚想叫人,楼上突然传来骚动,"老爷子!老爷子!"
  我冲上楼,沈万山已经倒在地毯上。左手还攥着那串沉香木佛珠,右手向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脸灰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
  "叫救护车!快!"我吼。
  混乱中我看向他头顶,他的遗憾画面在疯狂翻滚画面碎片四溅:雨夜、码头、阿忠泡茶的手、老二的背影、股权转让书、还有……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婴儿?画面太快我来不及捕捉,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把我挤到一边。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沈承业带着律师和公证员冲进来气势汹汹:"父亲需要休息!任何非直系亲属不得探视!"他想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包括我,但我没理他,我的注意力在走廊尽头,阿忠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朝我走来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数地砖。
  "顾先生,"他把热水递给我,"喝点水,您脸色不好。"
  我接过纸杯,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不是紧张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
  我直视他,视野"咔"地一跳,不是空白。这一次我的异能捕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压",就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右耳耳鸣变成低沉的轰鸣。这是异能的第六感:当附近有极强的被压抑的情绪时,我的大脑会像雷达一样接收到杂波。
  阿忠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很轻微,像蝴蝶振翅。
  "忠叔,"我压低声音说,"您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阿忠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憨厚的标准的笑容,眼角皱纹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锁芯被撬动了零点一毫米。"开车泡茶修洒水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就这么过来的。"
  "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顾先生您慢走。"
  他走了但我站在原地右耳的轰鸣久久不散,刚才那一瞬间我的异能虽然没看到画面但我"感觉"到了,在阿忠那扇被焊死的铁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头冬眠的狼在春天到来前第一次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