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景没有立刻带我去暖阁。
  他先带我去了猎场西侧一间空置的耳房。
  「坐。」他把我按在矮榻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张嘴。」
  我愣了愣,还是张开了嘴。药丸很苦,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热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你改了它的底层,本王看见你七窍都在往外渗血。这药能压住内伤,但压不了多久。」他顿了顿,「疼吗?」
  我摇头。
  「骗人。方才扶你的时候,你手抖成那样。」
  我没吭声。
  每一次强行改写都像有人拿刀在识海里剜,再浇滚油。
  可刚才那十息,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你在围场上,为什么会过来?」
  「本王看见你脸色不对。你一直盯着那块板子,盯得眼睛都不眨。本王知道出事了。」
  「你就不怕它连你一起杀?」
  「怕。」他很平静,「可本王更怕,午门那一幕,再来一次。」
  我抬起头。
  他也在看我。
  「前世本王端着那盏毒酒,走到你面前,你跪在雪里,抬头看本王。那一眼,本王这三年,夜夜都梦见。你那时候什么都没说。你只是看着本王,然后把那盏酒接过去,一口喝掉。」
  他的声音很哑:「谢徽音,你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一日,早就认命了。」
  我的喉咙发紧。
  「本王这三年装疯,就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直到今日,本王看见你。」
  他伸手,指腹在我眼角抹了一下,抹掉一滴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泪。
  「你在跟它斗,而且你能赢。所以本王不能让它在这儿就掐死你。」
  我闭上眼,眼泪这时候才真的掉下来。
  「王爷,我很疼。」
  「本王知道。」
  「可我不能停。我一停,它就赢了。」
  「那就不停。」萧承景说,「本王陪你。你疼的时候,从本王身上分一半过去。」
  他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递过来:「你改它一次,本王替你挡一次。它要杀你,得先从本王身上过。」
  我把手放上去。那股撕裂识海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耳房里安静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他掌心的血蹭在我手背上,温热的,一点点干涸。
  最后还是我先松的手。
  「王爷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萧承景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答话。他把药瓶收进怀里,站起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本王确实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
  「本王得确定,你不是它放过来的。围场上本王看见了你的板子,看见了你在改它的字。可本王也看见了另一样东西。它管你叫管理员。本王在梦里跟它打了三年交道,它最擅长的就是换一张脸骗人。耳房里本王信了七分,剩下三分,需要亲眼确认。」
  「怎么确认?」
  「随本王来。」
  半个时辰后,我被「请」进了猎场西侧的暖阁。
  门一关,剑就上来了。玄铁的重剑压在我脖子侧面,我没有咽口水,也没有躲。
  萧承景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垂着,指节上有干涸的血。
  「谢徽音,方才在耳房,你我说了许多。可本王想了又想,有一件事始终绕不过去。你管自己叫管理员,那东西也管你叫管理员。本王在梦里见过它给人下套:它让你以为你在反抗它,其实你每一步都在替它铺路。若你真是它的东西,你改的那些字,它早就知道。」
  我看着他:「所以你要试我。」
  「本王把剑架在你脖子上。若是本王此刻逼你杀我,它会怎么反应?你心里那个系统,会不会跳出一行字来,让你『夺剑反杀』?」
  我眼前那块板子闪了一下。
  【建议操作:以宿主残余积分兑换「保命反击」,强制刺杀。是否执行?是/否。】
  它想借我的手杀掉萧承景。
  而他就站在我面前,剑压在我颈侧,一动不动。
  「谢徽音。」他低声催了一句。
  我笑了一下,把后台那行弹窗直接划掉了。
  然后我抬起手,握住他压在我颈侧那把剑的剑身,把它从我的脖子上挪开。
  他没有用力抵抗。
  剑被我一寸一寸移开,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我的脸。
  「它刚才确实给了我一条指令。让我用谢微柔的积分兑换反击,杀你。我划掉了。没有用权限去改,只是划掉了。因为我心里清楚一件事:我挨了十息灵魂解构,半条命都在你手上续回来的,若反手杀了你,我跟它就没有分别了。」
  我松开了剑身。掌心被剑刃割出两道血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王爷,这三分,试完了吗?」
  萧承景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把剑丢在地上。
  他上前一步,扯出布条缠住我掌心,一圈一圈,力气不大,却很稳。
  「试完了。」他没有抬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你划掉那行字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本王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样信。」
  他缠完最后一圈,才抬起头看我。
  「从今往后,本王不会再拿剑指你。」
  我任他包扎,没有抽手。
  「你方才在耳房说,你夜夜梦见午门,梦见我喝完那盏酒之后抬头看你。可你方才在围场上又说,你只梦见过我眼底的颜色。」
  他终于抬起头。
  「本王确实只梦见过那个颜色。那日你喝完毒酒之后。」
  「我说了一句话。我说的是,王爷,来世我一定要站得比你高,高到你仰头看我的时候,脖子会疼。」
  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世,我不需要站得比你高了。我只是想站在一个能把前世那盏毒酒从你手里夺回来的地方。你欠我的那一杯,已经还了。现在还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那日在耳房你说,我的命你接了。可你没有问过,我接不接你的。」
  萧承景的喉结动了动。
  「谢徽音,你接不接?」
  我把缠好布条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又放了回去。
  「接了。」
  他猛地攥紧了我的手,攥得我新缠的布条上又渗出一层血。
  「方才你说——胸口有黑印。本王给你看。」
  他松开我的手,后退半步,抬手解了衣襟。
  我把他的胸口看清楚了。心口偏左的位置,一片黑色印记,边缘烂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过一口。黑色的细线还在往外爬,一条一条往肩上蔓延。
  「萧氏血脉与大乾国运共生,国脉被啖一分,本王身上便烂一寸。」
  我伸手,指腹贴在那片黑印边缘。温热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紧贴着那片腐烂一样的黑。
  「我能治吗?」
  「系统能治。」
  「那好。你我联手把那个东西砍了,这片印子,我亲自给你消。」
  萧承景没有答话。他把衣襟合上,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剑。
  「本王前世信了它九年。这一世,本王要拿它的命,给午门那一场雪抵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