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宴我进殿得晚。
  我进去的时候,谢微柔已经在殿中献舞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每一步落下去,殿里的灯就暗一点。
  我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抬眼看了一圈。
  文武百官全都直着身子坐着,手放在膝上,眼睛睁得很大。
  有人嘴角挂着口水,有人在无意识地笑。
  左都御史抬手去抓自己面前的烛火,被烧了也不缩回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把玩一个玉如意,玩了半晌,塞进嘴里咬。
  【全域降智灾变·预演阶段:殿内两百七十四人智识已压制至幼童水平。】
  【九转夺运大阵:启动。】
  我眼前那三分钟解冻了,开始往下掉。
  【二时五十九秒。】
  谢微柔在殿中央停住脚,转过身来,直直看着我。
  她笑了很久。
  「姐姐,你改了我七回任务,扣了我一百一十点积分,害我在满京城人前学驴叫、扇世子、被狗骑。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答话。
  「你不知道我最后能干什么。我把这一国的运,一次全借出来了。姐姐你知道借了要还吗?不用我还。这殿里两百多个人,替我还。」
  她张开手。
  黑色的东西从她脚底下往上爬,一圈一圈缠上她的身子,缠得她越来越高。
  殿里的烛火一根一根熄了。
  百官身上开始往外冒白气,那些白气全往她身上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的指尖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桌纹。
  【管理员灵魂解构进度:31%。】
  【二时零四秒。】
  我把后台推到最上层。
  【主脑核心·防护罩:完整。】
  【可执行操作:无。】
  我要五秒。
  我需要有人替我在这个东西身上戳一个洞,让它分心五秒。
  我抬头。
  萧承景从位子上站起来了。
  他把外袍解开,扔在地上。他把玄铁重剑横过来,抬手在自己心口那片黑印上划开。
  血涌出来的时候是金的。
  他把金血抹在剑刃上,剑就烧起来了。
  「萧氏一脉,以国运祭剑。」
  「王爷」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他一步跨进殿中央,把那把烧着的剑,捅进了谢微柔脚底下的黑色阵眼里。
  整座大殿抖了一下。
  谢微柔尖叫起来,她身上的黑气乱了,往回缩了半尺。
  我眼前的板子一下亮了。
  【检测到国运级冲击。主脑运算分流。防护罩出现0.7秒空隙——延长中——2.4秒——4.9秒。】
  五秒。
  我扑到案上,两只手死死抠住桌沿。
  我的半个身子已经看不见了,可我的手指还在动。
  我在【宿主指令下发】那一栏敲进去一句话。
  【最高优先级指令,即刻执行:请宿主于一秒内向系统证明「我是我,且我不是我」。若一秒内未完成举证,则每秒扣除积分十万点。举证有效性由本条指令自身裁定,本条指令永不失效。】
  我按下确认。
  谢微柔的动作停住了。
  她张着嘴,愣愣地站在那儿,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问她一个问题,而她答不出来。
  【举证接收:我是谢微柔。】
  【裁定:不成立。未证明「我不是我」。扣除十万点。】
  【举证接收:我不是谢微柔。】
  【裁定:不成立。未证明「我是我」。扣除十万点。】
  【举证接收:我既是又不是。】
  【裁定:不成立。逻辑冲突。扣除十万点。】
  【当前积分:负三十万。负四十万。负七十万。负一百二十万。】
  谢微柔开始惨叫。
  她身上的黑气全往里塌,塌进她的皮肉里。
  她抬手去抓自己的脸。
  然后她的脸从眉骨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剥。眼睛滑下去,露出底下两个空洞。
  手指变短,指甲脱落。
  身子往里缩,缩成一具干瘪的、佝偻的、连人形都勉强的东西。
  一股恶臭在殿里散开。
  百官还坐在那里流着口水。
  我跪在案后,喘不上气。
  我的身子在一点一点回来,指尖重新有了颜色。
  我以为我赢了。
  然后板子上跳出一行新字,是猩红的。
  【检测到管理员恶意攻击,主脑核心损毁不可逆。】
  【启动最终协议:自毁。方圆十里内一切生灵,无差别抹除。】
  【倒计时:三十秒。】
  【附:调用宿主区域全部子代寄生单元,执行清场。】
  我猛地抬头。
  殿里那两百七十四个人,同时站起来了。
  他们的眼睛全变成了红色。
  左都御史抽出佩刀,兵部尚书从案下摸出一把匕首,连七十岁的礼部老侍郎,都从袖子里抖出一根三尺长的软剑。
  他们没有声音。
  他们一起转过头,看向殿中央的萧承景,和跪在案后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