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顾成瞪大了眼睛。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欣慰又激动的笑。
我没顾上理会他这许多反应，只是转身走进卧室，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唇语班的结课证明。
我走回去，把那张纸递到他眼前。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能读到你说话了。这是我唇语课的结业证。所以，那天我买完肉回来，你和丁素心在屋里怎么谋划着算计我，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成的笑意僵在嘴角。
随即，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腿，哭道：
“腊梅，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我没动，也没看他。
“你最对不起的，是我们的孩子。”
顾成抱着我腿的手猛地一紧，呜咽声卡在喉咙里。
我自顾自地说道：
“顾成，你真的爱过我吗？”
“自从读懂你的唇语之后，我甚至不敢去想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你朝我比划的每一下，是不是都在骗我？”
顾成猛地仰起头，拼命摇头：
“不，不是的，腊梅！我对你是真有感情的！”
“我刚和你结婚那段日子，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是后来顾山派人来找我，说他想认回我，想带我回省城。我那是鬼迷了心窍……”
我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是在笑我自己，还是在笑顾成。
“所以，你就变心了？”
“聋子林腊梅配得上私生子顾成，配不上省城里的顾少爷？”
顾成答不出来。
那些藏在心底最势利的念头被我赤裸裸地扒开，晒在这大太阳底下。
他只能哭，哭得像个耍赖的孩子：
“腊梅，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现在回来，不也是心里有我吗？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有我的！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跟丁素心断绝往来，以后再也不见她！”
“我就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再也不敢三心二意了，好不好？”
我伸出手，掰开了他死死攥着我裤脚的指头。
“不好。”
“我不爱你了，顾成。”
顾成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死：
“从你骗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爱你了。”
“我回来这一趟，也只是想收拾奶奶的遗物。另外，这房子是厂里分配给我的。我已经跟纺织厂那边提交了申请，过两天他们就会来收走。”
“这里你住不了了，你自己去找其他地方住吧。”
说完，我拎起那个装着奶奶遗物的红木箱子，转身就走。
顾成猛地扑过来，想要拉住我的衣角。
嘴里还在重复着那几句苍白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顾成踉跄着追出来，还想往车前冲。
一直候在旁边的司机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
“先生，请你自重。”
我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临关上车门前，顾成比划着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腊梅，那孩子掉的时候，你疼不疼？】
起风了，得我鬓角的碎发乱舞。
这是我最后一次拿手语回应顾成。
【疼。】
【太疼了。】
随即，我放下手，“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汽车缓缓驶远。
是真的太疼了。
身体疼，心更疼，疼得我当时恨不得就那么烂在那个院子里，跟那个没名分的孩子一起死了算了。
可我命硬，活过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摸了摸自己已经能听见风声的耳朵。
还好，我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