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意识的边界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起初。
他们还能分辨出哪些情绪来自哪个方向,究竟是来自那个个体。
很快所有的“来源”都模糊了。
快乐是所有人的快乐。
悲伤是所有人的悲伤。
一份突如其来的童年记忆会同时在数百人的脑海中清晰回放。
一段复杂的机械图纸会被所有接收到的人,无论之前是否懂工程都将共同“理解”和“审视”。
第1分钟过去!
以幸运儿居民为绝对核心。
一个模糊的庞大的不断脉动着的“意识互联网”的虚影开始在城市上空隐约浮现。
它没有固定形态,更像是一团扭曲的光影,其中流淌着五彩斑斓却又不断融合趋于灰白的情感色彩,回荡着亿万细微思绪汇合而成的话语,如果万众的协乐!
街道上,所有的居民都彻底静止了。
他们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或站或坐或卧,姿态凝固。
眼睛依然睁着,但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再是现实的景物,而是那片不断扩张的“意识互联网”。
他们的个体思维活动并未停止,反而在共感网络中高速运行。
但所有的思考,都开始趋向同一个方向。
如何更彻底地“理解”?
如何消弭最后那一丝“不同”?
如何让“我们”变得更加“和谐统一”?
自我认知的堤坝彻底崩溃。
“我”的概念,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膨胀的、模糊的、却带着可怕向心力的“我们”。
繁衍的本能?
已被摒弃——个体的延续不再有意义,集体的意识存在即是永恒。
交流的需求?
已然消失——思想实时共享,何需冗余表达?
痛苦的感受?
被均匀分摊至每一个连接节点,稀释成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漠涟漪。
死亡的恐惧?
不复存在——意识融入集体,个体形骸的消散,不过是褪下一件旧衣。
他们正在主动地,欣然地,走向一种极致的“同谐”。
此刻。
紧紧只过去了3分钟!
第四百九十章:这还是同谐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石化咒,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这幅堪称精神污染的现代艺术。
三分钟!
从白歌喊出那句中二的启动口号到现在,掐头去尾,可能也就三分钟!
一个原本还算欣欣向荣的梦境城市,就这样……没了。
取而代之的。
是满城几乎静默不动的“活体雕塑”,以及在他们头顶那片天空上,不断扭曲、壮大、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意识互联网。
他们。
不。
是“它”。
“它”互相理解了。
他们此刻不分彼此。
即是统一,亦是永恒。
控制室内。
星期日呆滞地看着监控画面上的一切。
他眼前的对“倘若众生,相互理解”的幕前剧,他对此梦境的掌握的相关信息已经彻底疯了。
【警告:意识同步率99.7%……99.8%……99.9%……】
【警告:个体独立性指数已归零。】
【警告:集体意识熵减至临界值,逻辑奇点即将出现。】
每一行冰冷的信息,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那颗由“同谐”与“理解”构筑的梦境上。
一下。
又一下。
砸得他头晕眼花,三观尽碎。
这特么的是同谐?
他脑子里此刻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我曾经信奉的,那个温柔、包容、让所有生命在合唱中找到归属的【同谐】就是这副鬼样子?
这玩意儿跟我理解的同谐,除了名字一样,还有半毛钱关系吗?
同谐什么时候这么邪门了?
怎么说呢。
这确实是同谐。
就像如果“存护”走到极致是把全宇宙砌进一琥珀里一样。
这玩意儿就是“同谐”命途的另一种极端展现。
只不过对于星期日这种人来说。
他接触到的同谐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而白歌则是让他看了看同谐的另一面会是什么样子。
对于星期日来说。
这冲击力,可太大了。
他没上星穹列车也长见识了。
“唉……”
卡尔德隆·查德威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这幅由绝对理性构筑出的绝对疯狂。
“他向你证明了,孩子。”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仿佛见证了一个文明覆灭的悲哀。
“当‘理解’成为一种强制性的、无限深化的绝对律令,它所吞噬的,首先就是理解者自身。”
“得先有‘我’和‘你’,才能谈得上‘我’去‘理解你’。”
查德威克睁开眼,目光沉痛地看着星期日。
“一旦抹杀了‘自我’,‘理解他者’就成了一个逻辑悖论。最终剩下的,只有这片空洞、同质、没有任何意义的……回响。”
而星穹列车一行人也被这超现实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们……他们都变成……同一个‘东西’了?”
三月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恐惧,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丹恒的衣袖。
“不是‘东西’。”
瓦尔特·杨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那团诡异云团的光芒,他的声音无比凝重。
“它更像是一个……意识集合体。所有独立意志的湮灭,所有个体差异的抹平。这比宇宙间任何形式的暴力统治,都要来得更彻底,更可怕。”
丹恒没有说话,但那双青色的龙瞳之中,清晰地映出了那片死寂的城市和那团疯狂的意识互联网。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波提欧的机械义眼红光爆闪,内部的处理器正在疯狂过载,试图分析眼前这个超出他所有战斗经验的“敌人”。
分析结果只有一串乱码和一句高亮警报。
【目标无法定义,威胁等级……无法估量。】
“他宝贝的……”
星际牛仔低声咒骂了一句,额头渗出了一丝不存在的冷汗。
“这鬼玩意儿……咋比他妈妈的虫群还邪门!虫子好歹还知道吃东西,这玩意儿直接把所有东西变成了自己!”
唯有星,她的反应与众不同。
她紧紧握着炎枪,滚烫的枪身也无法驱散她心中的寒意。
但她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在不远处那个始作俑者的背影上。
那个男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侧脸在光芒的映照下,线条分明,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在这世界末日般的场景中,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但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有一说一,老白这B格……呸,这颜值,还真是挺能打的哈。
怎么说呢?
星的脑回路是这样的!
而引发了这一切的白歌,此刻心中却轻轻“咦”了一声。
他敏锐地注意到,那片已经趋于绝对统一的集体意识,在抵达某个临界点后,并没有如常规“同谐”剧本那样,陷入永恒的、死水般的和谐。
恰恰相反。
在那片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城市的、灰白色的意识混沌最深处,开始浮现出了一点点的……黑斑。
极其微小,却又无比扎眼。
那是认知的绝对统一后,必然诞生的对“自我意义”本身的终极质问。
当万众只剩下唯一的一个意识时。
那么这个意识到底为什么存在?
到底为什么而思考?
这正是这种同谐走到极致后,会显露出的那片名为“虚无”的底色。
也正是白歌在编写“白鸽方程式”时,为了确保这玩意儿不会真的失控,随手加入的那一点点来自IX的“思想染料”。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