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此刻除了白歌本人之外。
在场的其他人。
无论是星穹列车的成员,还是控制室内的星期日与查德威克。
尚且无法完全理解,这个扭曲世界里的“星期日”,其含义究竟荒诞、极端到了何种程度。
他们只是本能地感到,一股比血腥景象更深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第四百九十七章:活地狱
底线,无疑是个好东西。
它划定边界,明确禁忌,为混乱赋予形状,为野蛮套上缰绳。
它是文明从蒙昧走向秩序时,在黑暗中摸索到的第一根绳索;
是弱者在强者面前,最后那道或许脆弱、却不容践踏的尊严防线。
但。
也要看对什么样的文明使用。
对于大多数处于常态发展的文明而言。
无论是蹒跚学步,还是稳健前行,乃至有些特立独行但仍在理解范畴内的文明而言。
这么一条清晰、合理、能被普遍认同并内化的底线,无疑是社会得以凝聚、信任得以建立、合作得以展开的基石。
它能有效遏制最恶劣的暴行,降低生存与发展的摩擦成本,为创造力与善意的生长保留最基本的空间。
然而。
对于眼前这个因为不死的原因,已然发生系统性畸变的文明而言……
这条底线所扮演的角色,早已背离了其创设者善意的初衷。
底线本身或许依旧“绝对”,依旧冰冷,依旧会在被触及时降下“意外”。
但当这个文明的文化、信仰、价值体系,都围绕着“如何将底线的惩罚转换为死亡”而构建时……
这条底线所催生出的,便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文明形态。
因此。
所有人。
星期日、查德威克、星穹列车组的成员,都只能保持着沉默。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梦境,在白歌演算下,开始继续往后。
他们看着那些“居民”:
看着他们用尽毕生“智慧”与“创意”,去寻找、试探、触碰那条无形的“绝对底线”。
看着他们在“意外”降临。
或许是地面突然裂开吞噬半条腿。
或许是屋顶坠落砸断几根肋骨。
或许是体内毫无征兆地生长出扭曲骨棘刺——
他们脸上非但没有痛苦与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狂喜,满足般的扭曲神情。
因为。
只有这样。
才能让他们明白自己还活着。
自己还算是活着。
至于说为什么这个不死的世界为什么没有建立起文明呢?
有的,兄弟!
这个不死的世界可是有文明的。
就是为了触犯底线。
导致崩了。
一开始还是整点小压迫。
就比如一开始的不允许呼吸,不允许喝水,身高不能高于一米三。
后来。
开始各种各样的搞各种人祸,搞战争,搞生化实验,人体实验……
然后。
这个文明连连续续的崩了六百多次。
也就是说原本拥有一定秩序的文明,被那些家伙们亲手给崩了六百多次。
现在只不过一定程度上的贤者时刻。
看着他们如同参加一场没有尽头的、血腥而荒诞的狂欢节。
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地踩着底线在舞蹈。
沉默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超越了通常意义上的邪恶或疯狂。
然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永恒的“狂欢”背景音中,梦境的时间流速陡然加快。
梦境世界中的日月在天空疯狂交替,时间在弹指间流转。
终于。
那被所有生灵铭刻于灵魂深处、既恐惧又无限期盼的“星期日”到来了。
这是那些获得了“终极资格”的被视为“最伟大”之名的医生们,将对整个世界施行“大规模安宁手术”的日子。
梦境仿佛瞬间切换到了最高清的“直播”模式。
首先降临的,是绝对的死寂。
前一秒还充斥着无尽嚎叫、狂笑、金属摩擦与血肉撕裂声的世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扼住了喉咙。
所有正在进行的“越线”行为的生物,所有正在承受的“意外”折磨发出的爽快的叫声,所有扭曲的交谈……
齐齐的戛然而止。
并非声音被屏蔽。
而是发出声音的主体,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某种超越理解的静止与等待。
街道上,残缺的躯体停止蠕动;
废墟里,撕咬的嘴巴僵在半空;
高塔上,纵身跃下的身影凝固如雕塑。
就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流淌的血溪、燃烧的火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深海,从四面八方、从天空、从地底,缓缓渗透出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紧接着,是光的降临。
并非温暖、明亮的曙光或圣光。
那是从世界的各个角落。
城市中心,荒野深处,海洋底部,甚至是高山之上之中。
同时迸发出来的无数道能量光柱。
它们无声无息地刺破污浊的空气直抵天穹。
却又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弥散开来,如同倒悬的苍白森林,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诡异而肃杀的光晕之下。
然后。
“手术”开始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
只有一种仿佛来自世界本身骨髓深处的低频率的嗡鸣。
这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一个存在,带来一种灵魂都在随之震颤的共鸣。
伴随着这无处不在的嗡鸣。
苍白光柱所及之处。
一切物质开始发生最基础层面的崩解。
不是燃烧,不是粉碎,不是熔化。
是汽化。
经历了无数次破坏与重建的异形建筑,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从底部开始,无声地、均匀地消散成一片稀薄的、灰白色的雾霭。
地面上堆积如山的残骸、凝固的血污、扭曲的金属、奇形怪状的植物……
同样开始升腾、雾化,融入那片越来越浓的苍白雾气之中。
而那些依旧活着的“居民”们。
无论他们此刻是否完整的、是否残缺的、是否正在“享受”痛苦的——
他们的身体也开始从边缘泛起同样的灰白。
皮肤、肌肉、骨骼、内脏……
一切有机或无机的构成部分,都如同风干的沙堡遇到了强风,迅速剥离、弥散,化作雾气的一部分。
见此一幕。
他们的脸上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终于得偿所愿的极致解脱。
有对“手术”本身的狂热崇拜。
有对自己的诞生而显得茫然。
也有极少数露出了这TM是什么玩意最原始的恐惧……
但最终。
所有表情都融化在了同一片苍白的虚无里。
整个过程高效、安静、且绝对彻底。
没有任何抵抗,没有任何侥幸。
短短时间内。
或许几分钟,或许几小时。
整个喧闹、血腥、痛苦、畸形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声音消失了。
色彩消失了。
形体消失了。
痛苦与狂欢,信仰与扭曲,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缓缓流动的,死寂的苍白雾海,笼罩着一颗星球轮廓的虚空。
仿佛这里从未有过文明,从未有过生命,从未有过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年令人作呕的盛宴。
星穹列车的众人,连同星期日与查德威克,都不由自主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尽管这“净化”的方式冰冷而恐怖。
但这片充斥无尽痛苦的畸形之地能够“终结”,似乎……也勉强算是一种“解脱”?
卡尔德隆·查德威克觉得自己发明的「虚数坍缩脉冲」貌似也有能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