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那个充满某种红白喜事既视感的家伙,再看看星期日那一身潮牌风衣。
  沉默。
  非常有默契的沉默。
  丹恒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开始在心里计算如果在这里和星期日划清界限需要几步。
  三月七则是已经掏出了手机。
  在那本《列车成员黑历史记录簿》上又重重地记了一笔。
  只有白歌拍了拍手,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很有精神!下次谐乐大典开场没有这段我不看。”
  白歌已经在期待下一次协乐大典了。
  队伍继续在罗浮那宽阔却拥挤的街道上向前涌动。
  长乐天作为罗浮商业最繁华的心脏地带,此时此刻的人流量,堪比那些一线星球在早高峰时段还要把地铁门挤爆的盛况。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叫卖声——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上好的鲛人泪!刚从鳞渊境哭出来的!”
  “老板,我记得仙舟没有鲛人吧?”
  飞行器的轰鸣声。
  头顶那遮天蔽日的星槎流。
  游客的惊呼声——
  “哇!那个就是机巧鸟吗?能不能骑啊?”
  这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力,甚至有些吵闹过头的世界。
  但也正是这种几百分贝的高强度背景噪音,完美地掩盖了某些极不协调、甚至带着几分诡异杂讯的细微杂音。
  就像是在一张色彩斑斓的油画底部,被人用脏兮兮的抹布悄悄擦去了一块,露出了下面腐烂的画布。
  “老白……”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那声音不大。
  混杂在周围喧闹的人声,叫卖声以及那一阵阵并不悦耳的声音中,显得格外微弱。
  但白歌听到了。
  甚至是用一种相当“惨烈”的方式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咚——!”
  那是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记极其精准的肘击。
  目标直指白歌那并没有任何护甲保护的肋骨。
  “噗——咳咳!”
  白歌的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
  刚才为了装风雅而拿在手里的那把折扇,在那一瞬间因为肌肉痉挛差点给捏成了两截废柴。
  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魔法加成的物理疼痛让他眼角直跳。
  他转过头,一边揉着自己的肋下,一边眉毛无奈地挑了挑,看向旁边的始作俑者。
  星正站在那里,正慢条斯理地收回那只仿佛钢铁浇筑的胳膊肘,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表情异常严肃。
  “虽然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很铁,是能互换身体玩游戏的那种铁。”
  白歌深吸了一口气,缓解了一下疼痛。
  “但你下次打招呼的时候,能不能先进行一个简单的伤害判定?”
  然而。
  面对白歌这依然有些不正经的吐槽。
  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也没摆出那副“我很无辜、都是手的错”的屑表情。
  她甚至没有说话。
  周围的嘈杂似乎都被她这种反常的沉默隔绝在外。
  她只是默默地抬起手。
  用一根手指。
  动作幅度极小,却极其隐蔽地指了指街道右侧大概三十米开外的一个方向。
  那里。
  是长乐天一条比较繁华的小吃街支路入口。
  烟熏火燎,香气四溢。
  “你看那个人。”
  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贴着她耳朵才能听清。
  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仿佛在那个焦点上看到了什么极为违和、甚至可以说是不应该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白歌闻言,脸上的那份懒散并没有完全收起,只是歪了歪脑袋,顺着星的指尖看了过去。
  他太了解这只星核精了。
  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像是个脑子里塞满了废品回收指南和复古游戏卡带的混沌生物。
  办事全凭直觉,思考全靠扔骰子。
  但她的直觉——
  尤其是对于那种“在这个世界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或者说是“外挂”、“bug”、“乱入者”的感知。
  准得令人发指。
  “不对劲?”
  白歌眯起了眼睛。
  视线穿过人群,锁定了那个目标。
  起初,在他的第一眼视觉反馈中。
  那里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甚至有点无聊。
  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狐人摊位,挂着一个写着“正宗鸣藕糕”的布幌子。
  摊主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狐人,穿着罗浮随处可见的朴素布衣,系着一条有些油腻的围裙。
  此时正熟练地翻动着烤架上的食物,动作麻利,手法娴熟。
  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那嘴角扬起的弧度虽然有点讨好的意味,但在这种旅游区也无可厚非。
  周围的人流穿梭不息,时不时有路过的游客停下询问价格。
  一对看起来像是外星来的年轻情侣正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刚买的糕点,那个女生正指着摊主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哪怕旁边还有几个围着流口水的小朋友。
  这简直就是一幅标准的“盛世安乐图”。
  和谐。
  平凡。
  找不到任何炸点。
  “哪里不对?”
  旁边本来还在看相机的三月七也感觉到了这两人气氛的诡异,好奇地把粉色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左看看,右瞧瞧。
  甚至还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试图运用自己身为纠察员的敏锐观察力。
  “那就是个卖烤串的大叔嘛!”
  “除了那个围裙看起来稍微有点脏,油稍微多了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难不成他其实是潜逃多年的大盗?还是说那是景元将军伪装的?”
  然而。
  话还没说完,三月七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那双蓝粉色的眼睛,然后再看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和不确定。
  “咦……?”
  “是、是我昨晚熬夜打牌眼花了吗?”
  三月七向白歌的身后缩了缩。
  “我怎么感觉……”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大叔身后的尾巴……数量有点多?而且那质感怎么看都不像是毛绒绒的……”
  听到三月七这话。
  白歌的心神微微一动。
  既然连三月这种“正常视觉”都被触发了警告。
  那说明那个遮蔽感官的“滤镜”,本身质量并不怎么高明。
  或者说,那个东西本身太过于畸形,以至于连规则都包不住了。
  “有点意思。”
  白歌不再用普通的视角去观察。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再是单纯地接收可见光。
  调整视界焦距。
  主动剥离正常人类视觉之中“滤镜”。
  当那一层美好的贴图被撕下来之后。
  下面裸露出来的“建模真相”,毫无保留地冲进了白歌的视网膜。
  他看清了星所说的“不对劲”。
  那根本就不是“不对劲”。
  那是“灾难”。
  那是把生物学的棺材板掀开,把里面的尸体拉出来又拼错了的级别。
  那个正在烤架前忙碌的“狐人”。
  在他那张看起来朴实憨厚的脸庞侧面,在那个应该生长着正常人类鬓角,哪怕是狐人绒毛的位置。
  赫然,镶嵌着第三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任何眼皮的遮挡,就那么暴露在充满油烟的空气中。
  瞳孔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仿佛过期牛奶发酵般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