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它不看前方。
  它在以一种完全独立于主视觉神经的疯狂频率,如同一颗坏掉的弹珠,在他的脸上左右乱转,上下翻滚。
  这只是开始。
  在他的头顶。
  原本应该是长着一对可爱毛茸茸狐耳的地方。
  此时那里就像是一个过度拥挤的肉质肿瘤展区。
  密密麻麻地挤着四只耳朵。
  哪怕是在辐射变异区也长不出这么违章的结构。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有的干瘪得像是挂在房梁上几年的老腊肉,风干、萎缩,只有一层黑皮包着骨头。
  有的则肿胀得透明,表皮紧绷得如同注满水的廉价气球,上面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不规则地搏动、抽搐。
  更别提在那几只乱七八糟的耳朵中间,还插着三对明显不属于同一个物种的角。
  有鹿角的分叉,有牛角的弯曲,还有半截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口器一样的硬质骨刺。
  但这些。
  都不如他身后的东西来得刺激。
  是尾巴。
  如果是正常的狐人,在仙舟联盟的传说中,五尾意味着尊贵。
  当然。
  这只是传说。
  但这玩意儿身后那五条……
  根本就是五条完全不同的生物肢体,被哪个醉酒的屠夫用粗麻绳强行缝在了他的尾椎骨上。
  第一条,覆盖着像是某种深渊甲虫的黑色甲壳,节肢处还在流着黄色的粘液,泛着金属的光泽。
  第二条,没有任何皮肤,完全是由鲜红色的、仍在跳动的肌肉纤维构成的肉条,就像是刚被剥了皮的蛇。
  第三条……那似乎是一根枯萎的植物藤蔓。
  …………
  五条尾巴纠缠在一起。
  互相挤压,互相摩擦,像是一窝正在争夺领地与食物的毒蛇,在他的身后无声地、疯狂地拍打着空气,偶尔还会痉挛般地抽向地面。
  这简直就是——
  活生生的现实版贴图错误。
  或者是一个还在实习期的二流建模师。
  在喝多了假酒之后,为了赶工期,把那个文件夹里剩下的好几个模型的废弃零件,全都一股脑塞进了一个基础骨骼里。
  甚至都懒得去做任何骨骼绑定和权重刷新。
  只要能动就行。
  这就很……
  很抽象。
  但是。
  这个怪物的存在本身,并不是最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方。
  因为在浩瀚银河里,长得磕碜的生物多了去了,孽物什么的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真正的恐怖,在于一种极端的反差。
  那是名为“适应”的社会性默契。
  “老板!这串多少钱?要多加点辣!”
  那个站在摊位前的年轻女孩。
  她穿着时尚的短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脸上的笑容比这阳光还要灿烂,声音清脆动听。
  她的手指指着烤架,视线微微上抬。
  那个高度。
  那个角度。
  她的目光此时正和那个狐人脸上那颗正在疯狂自转、偶尔还会翻白眼的第三只浑浊眼球——近距离“对视”。
  可是。
  她的眼神清澈无比。
  没有任何的惊恐尖叫,没有任何生理性的恶心呕吐,甚至连哪怕一丝丝的疑惑皱眉都没有。
  她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最普通不过、长得有点和蔼的邻家大叔。
  在她的视网膜,或者是她的大脑处理中心里。
  那些狰狞的眼睛、那些肿胀的耳朵、那些正在滴着粘液的尾巴……统统被一个极其霸道的“修正补丁”给剔除了。
  只留下了一个简单、抽象、但能让人安心的概念符号——【微笑的摊主】。
  她“看”不见。
  所有人都在配合这个拙劣的演出。
  “还有那个小孩。”
  星站在旁边,声音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在讲鬼故事。
  “看到那个手里拿着气球的那个了吗?”
  “他刚刚靠得太近了。”
  “那根长着虫壳,像锯子一样的尾巴,刚才扫到了他的脸。”
  “物理碰撞发生了。”
  “我甚至看到那小孩的脸上被划出了一道红印子。”
  “但他没哭,没喊疼,甚至没去摸一下。”
  “还在那里对着那个怪物……傻乐。”
  是的。
  这就是这个场景中最荒诞、最令人san值狂掉的一点。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在这人声鼎沸,歌舞升平的长乐天核心区。
  一个如同从克苏鲁噩梦最深处爬出来的、完全由畸形肢体拼凑而成的缝合怪,正堂而皇之地站在街道中央。
  做生意。
  卖烤串。
  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所有人都能接触他。
  但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是“正常”的。
  这就好像整个世界的渲染逻辑在这一小块区域被某种不可知的病毒给劫持了。
  出现了一个无法修复的逻辑黑洞。
  简单。
  粗暴。
  却有效得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刚才不是星的那一记肘击,再加上白歌从上次模拟之后,基本上处于“节能模式”下。
  这种天然的融入了背景底色的状态,竟然在一瞬间连他也骗过去了。
  也倒不是骗。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灯下黑”。
  毕竟。
  目前白歌的审美是有一定程度上的问题的。
  他是有点分辨不出来其他人与其他人之间的差距。
  就导致。
  他忽略了那个异常。
  “呵……”
  白歌忽然笑了一声。
  手中的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拍打,“唰”的一声合上。
  居然这么快就到仙舟罗浮了吗?
  有趣。
  真的太有趣了。
  第六百一十五章:这是啥?
  罗浮仙舟的治安水平,在宇宙风评里其实一直挺不错的。
  但是。
  你说它好吧。
  这里有着遍布大街小巷的地衡司执事,天上有无孔不入的机巧鸟巡视,更有太卜司那帮每天把算盘珠子拨得冒火花的卜者们实时进行大数据监控。
  按理说。
  别说是个大活人。
  就算是一只蚊子试图非法入境。
  符太卜也能提前三天算出它是公是母,顺便还能预测出它打算叮在哪个倒霉蛋的左边屁股上。
  但说它不好吧。
  这地方也是真邪门。
  星核猎手那帮人那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建木都能在眼皮子底下诈尸。
  甚至幻胧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绝灭大君,都在这儿开过分店。
  而现在。
  就在这长乐天的核心商业区,在一个哪怕掉块砖头都能砸死三个云骑军的闹市区。
  一只长得不仅违章,甚至可以说是反人类反社会反生物学的缝合怪孽物。
  正大摇大摆地在卖烤串。
  不仅卖。
  生意还挺火爆。
  “看来景元将军的发际线还可以再往后移一点。”
  白歌看着那个方向,给出了极其中肯的评价。
  这种事情已经不仅仅是离谱了。
  这是离谱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我们要动手吗?”
  星已经开始活动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