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玉珍涅槃 >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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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肚子里的孩子不安地踢踹着。
  凌晨五点的锅炉房。
  寒风顺着破窗户往里灌,冻得人骨缝生疼。
  我佝偻着腰,双手死死攥着沉重的铁锹把手。
  一铁锹煤渣送进炉膛。
  飞溅的火星烫在我的手背上,燎出一个个燎泡。
  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扔下铁锹,捂着肚子靠在脏污的煤堆上。
  胃里一阵阵痉挛翻江倒海。
  从昨天被通报批评到现在,我被停了全部口粮配额,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林海燕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踩着黑色小皮鞋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故意抬手理了理头发。
  手腕上那块上海梅花表,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刺眼的光。
  “玉珍姐,厂长心善,怕你饿死在厂里传出去不好听,特意让我给你送口吃的。”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冷硬的杂粮黑面窝头。
  我盯着那两个窝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太饿了。
  我颤抖着伸出满是煤黑的手。
  一只穿着军绿色胶鞋的脚,狠狠踩在了我不小心碰落的一个窝头上。
  我顺着那只脚看上去。
  陆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按着红手印的信笺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吃厂里的粮,得按规矩来。”
  他将那张纸抖开,拍在旁边的破木桌上。
  “你偷拿集体财产,这笔账还没算清。从今天起,你吃的一口饭、喝的一口水,甚至在这锅炉房里烤的火,都要付钱。”
  我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建国,我是你的妻子!”
  我声音嘶哑,胃部抽搐得让我直不起腰:
  “我怀着你的孩子,你连一口水都要跟我算账?”
  “妻子?”
  陆建国冷笑出声,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当年你把我回城上大学的推荐信偷去卖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妻子?
  “我被困在这穷乡僻壤,像狗一样挖泥烧砖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夫妻情分!”
  他逼近一步,指着协议: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
  “黑面窝头,两毛钱一个。锅炉房取暖费,一天五毛。
  “欠厂里的钱,按月息两分利滚利。
  “你用每天铲煤的工分,慢慢还。”
  我瞪大眼睛,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月息两分。
  他不仅要榨干我的体力,还要用这还不清的死账,把我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厂长,玉珍姐还怀着孕呢,这也太严厉了。”
  林海燕在旁边假惺惺地开口,眼神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陆建国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我:
  “不签,就滚出去饿死。”
  肚子里的孩子又重重踹了一脚。
  像是在抗议极度的饥饿。
  我紧紧咬着牙,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
  颤抖着手,在协议最下方签下了“沈玉珍”三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签完字,我抓起桌上仅剩的那个冷窝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煤灰混着粗糙的粮食,咽下去像吞刀片一样划破嗓子。
  我被噎得连连咳嗽,眼泪砸在手背的燎泡上,钻心地疼。
  陆建国抽走协议,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字签了,就得照办。”
  他冷冷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一丝动容:
  “既然有力气吃东西,说明工作量还不够。
  “从明天起,除了每天两吨煤,厂南边新出窑的三千块红砖,你去卸。
  “算作你在这个厂区呼吸空气的管理费。”
  我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卸红砖,那是连厂里最壮实的男人都要累脱层皮的重活!
  “建国哥,那边窑口还在下雨呢,路滑……”
  林海燕娇滴滴地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
  陆建国任由她挽着,转身走入寒风中:
  “命贱的人,死不了。”
  铁门重新关上。
  我瘫坐在煤堆里,手里死死捏着剩下的半个冷窝头。
  突然,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
  我惊恐地低下头。
  身下的粗布裤子上,一小片刺眼的暗红,正顺着大腿根,缓缓洇透出来。
  肚子里的绞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在来回拉扯我的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