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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里的孩子不安地踢踹着。
凌晨五点的锅炉房。
寒风顺着破窗户往里灌,冻得人骨缝生疼。
我佝偻着腰,双手死死攥着沉重的铁锹把手。
一铁锹煤渣送进炉膛。
飞溅的火星烫在我的手背上,燎出一个个燎泡。
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扔下铁锹,捂着肚子靠在脏污的煤堆上。
胃里一阵阵痉挛翻江倒海。
从昨天被通报批评到现在,我被停了全部口粮配额,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林海燕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踩着黑色小皮鞋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故意抬手理了理头发。
手腕上那块上海梅花表,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刺眼的光。
“玉珍姐,厂长心善,怕你饿死在厂里传出去不好听,特意让我给你送口吃的。”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冷硬的杂粮黑面窝头。
我盯着那两个窝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太饿了。
我颤抖着伸出满是煤黑的手。
一只穿着军绿色胶鞋的脚,狠狠踩在了我不小心碰落的一个窝头上。
我顺着那只脚看上去。
陆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按着红手印的信笺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吃厂里的粮,得按规矩来。”
他将那张纸抖开,拍在旁边的破木桌上。
“你偷拿集体财产,这笔账还没算清。从今天起,你吃的一口饭、喝的一口水,甚至在这锅炉房里烤的火,都要付钱。”
我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建国,我是你的妻子!”
我声音嘶哑,胃部抽搐得让我直不起腰:
“我怀着你的孩子,你连一口水都要跟我算账?”
“妻子?”
陆建国冷笑出声,眼神像看一个仇人:
“当年你把我回城上大学的推荐信偷去卖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妻子?
“我被困在这穷乡僻壤,像狗一样挖泥烧砖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夫妻情分!”
他逼近一步,指着协议: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
“黑面窝头,两毛钱一个。锅炉房取暖费,一天五毛。
“欠厂里的钱,按月息两分利滚利。
“你用每天铲煤的工分,慢慢还。”
我瞪大眼睛,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月息两分。
他不仅要榨干我的体力,还要用这还不清的死账,把我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厂长,玉珍姐还怀着孕呢,这也太严厉了。”
林海燕在旁边假惺惺地开口,眼神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陆建国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我:
“不签,就滚出去饿死。”
肚子里的孩子又重重踹了一脚。
像是在抗议极度的饥饿。
我紧紧咬着牙,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
颤抖着手,在协议最下方签下了“沈玉珍”三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签完字,我抓起桌上仅剩的那个冷窝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煤灰混着粗糙的粮食,咽下去像吞刀片一样划破嗓子。
我被噎得连连咳嗽,眼泪砸在手背的燎泡上,钻心地疼。
陆建国抽走协议,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字签了,就得照办。”
他冷冷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一丝动容:
“既然有力气吃东西,说明工作量还不够。
“从明天起,除了每天两吨煤,厂南边新出窑的三千块红砖,你去卸。
“算作你在这个厂区呼吸空气的管理费。”
我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卸红砖,那是连厂里最壮实的男人都要累脱层皮的重活!
“建国哥,那边窑口还在下雨呢,路滑……”
林海燕娇滴滴地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
陆建国任由她挽着,转身走入寒风中:
“命贱的人,死不了。”
铁门重新关上。
我瘫坐在煤堆里,手里死死捏着剩下的半个冷窝头。
突然,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
我惊恐地低下头。
身下的粗布裤子上,一小片刺眼的暗红,正顺着大腿根,缓缓洇透出来。
肚子里的绞痛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在来回拉扯我的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