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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把煤灰,死死捂住裤裆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跌跌撞撞地跑到保卫科,求他们让我去一趟公社卫生所。
“陆厂长说了,你想出这个厂区大门,得先交两块钱的‘误工费’。”
我跪了下来,恳求他:“我…我现在拿不出来,你先带我去好不好,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保卫科干事吐了口唾沫,将我一把推倒在泥水里:
“没钱?没钱就滚去南窑卸砖!什么时候挣够了工分,什么时候再看病!”
我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南窑口,大雨倾盆。
我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车上码着几百斤重的红砖。
每走一步,大腿根部就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很快,顺着裤腿流下的血水,和地上的黄泥混在了一起。
我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才能勉强咽下喉咙里的痛呼。
“建国哥,这泥路太滑了,我在上海新买的小牛皮鞋都弄脏了。”
林海燕娇嗔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我艰难地抬起头。
陆建国撑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将林海燕牢牢护在伞下。
他的肩膀甚至为了给她挡雨,湿了一大片。
而我,像一条淋着雨的落水狗。
“陆建国……”
我双腿发软,连人带车重重地砸在泥潭里。
我几乎是爬着扑到他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裤腿:
“救救我……我流血了……带我去卫生所,孩子保不住了……”
陆建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视线扫过我沾满泥浆和煤灰的裤子,眼神厌恶到了极点。
“沈玉珍,为了躲避劳动,你连这种下三滥的谎都撒得出来?”
他猛地抽回腿。
我失去借力点,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里。
“不是的……建国,我真的流血了!你看看,这水里都是血啊!”
我绝望地指着身下的水洼,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哎呀玉珍姐,”林海燕捂着鼻子,往陆建国身后躲了躲,“你裤子上那明明是红砖淌下来的泥水,哪来的血呀?你想偷懒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嘛。”
陆建国冷笑一声,声音比冬天的雨水还要刺骨:
“她满嘴谎话,骨子里烂透了。
“当年能为了一个破招工名额卖我的推荐信,现在装流产逃避还债,有什么稀奇?”
肚子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再之后,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存在正在慢慢变弱。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陆建国,我求求你,你信我一次!我把命给你,你救救孩子……”
我跪在泥水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磕头。
“救你可以。”
陆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薄唇轻启:
“卫生所的急诊费是五块钱。
“按照你现在的工分,去看病属于超额透支厂集体财产。
“你拿什么抵押?”
我僵在原地。
五块钱。
他竟然在这个生死关头,还在跟我算这五块钱!
我发着抖,摸遍了浑身上下,我什么都没有了。
“轰隆——”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连日的大雨,让南窑口的废土坡彻底松动了。
大片的黄泥夹杂着碎砖,像溃堤的洪水一样轰然崩塌,直直地朝我们砸下来!
“啊!”林海燕吓得失声尖叫。
“海燕!”
陆建国脸色大变。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一把揽住林海燕的腰,拼尽全力将她往安全的高地拖去。
那把黑色大雨伞被扔在地上,瞬间被泥石流吞没。
而我,被那辆倾覆的独轮车死死卡住了小腿。
眼看塌方的烂泥就要冲下来。
我拼命挣扎,双手抠进泥土里,指甲齐根断裂,却怎么也拔不出腿。
下身的血像决堤一样涌出,染红了周遭的黄泥。
“建国!拉我一把!求求你拉我一把!”
我伸出满是鲜血和泥污的手,绝望地冲着他的背影嘶吼。
就差一点。
只要他回头,只要他伸出一只手,我就能出来。
陆建国已经把林海燕推到了安全的高地上。
听到我的哭喊,他回过头。
隔着瓢泼大雨。
他的目光冷得像一块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甚至伸手,替惊魂未定的林海燕挡开了飞溅的泥点。
“沈玉珍,我说过。”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残忍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命贱的人,死不了。”
“咔嚓——”
断裂的砖墙夹杂着成吨的烂泥倾泻而下。
绝望像一只巨大的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眼睁睁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暗砸下来。